手臂鼓起的青筋被鲜血浸染,防护服半挂在身上,令人窒息的脚步越来越近,那段脱离血肉的数千条细密荆棘藤缠绕而成的玫瑰纹在指尖蠕动,叫嚣着要钻回皮肤。
火焰将那段皮下组织吞噬殆尽,时涢睁眼时那段灼热的记忆依旧历历在目。
“又做噩梦了?”
秦惕伸手擦去时涢额前薄汗,右手腕处的绷带刚换过,淡淡的药味拂过鼻尖。
时涢拉住他的手指,缓慢摇头。
监控芯片分布上亿个捕获点,强行剜除并不现实,秦惕接触过不少地表罪犯植入芯片的流程报告,知道芯片位置大概在哪,这不代表一刀下去就能切断。
没有人会愿意从自己身上剜下一块肉。
第二人类基地下着小雨,仅剩的居民区拥挤又潮湿,屋内亮着暗灯,照出秦惕脖颈处淡下去的玫瑰纹,和那片恢复如初的皮肤。
秦惕给时涢端了杯水过来,时涢接过灌进喉咙才清醒些许。
“艾瑞赛尔什么时候到这里?”
“今晚。”秦惕把空杯子放上床头柜,坐在床边一条腿搭了上去,“她要先跟劳拉博士处理旧抗体的问题,博士说等我状态好一点再计划别的。”
时涢半坐起来往他身上靠:“博士出发前告诉我,意识网落实后意识上传项目组已经解散了,希尔塔高层一致决定下月中旬关闭重启项目。”
玫瑰虫意识网翻新了希尔塔研究所的认知体系,曾经无数人向往的天空城已经沦为一座寂静坟场,重启也只是徒劳。
“抗体项目还在跟进,”秦惕垂着眼反手绕住他的手指,“你救了很多人,以后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了。”
时涢身上因为抽血留下的淤青已经消的差不多,劳拉对天空城的执念不比周锦绥少,对高层一刀切的行事风格唾弃良久,如果他和时涢活着从奥赛亚东回来,必然会成为希尔塔眼中的共生范本,无法再踏出研究所一步。
为了天空城能重新回到地表视野,劳拉不惜背着特遣队和研究所高层演这出金蝉脱壳。
时涢哑然失笑:“你们地表人的手段真脏。”
“你地域歧视。”秦惕用他的话低声反驳。
“曾渡的记忆芯片我交给劳拉博士了。”时涢抬头看他,“我在奥赛亚东发现了共生实验的体温表。”
“什么体温表?”秦惕低下头。
“程烬的。”时涢又靠回去,“白霄说程烬是我父亲。”
秦惕“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体温数据和你五天前的一样,他的编号被人为改成‘001’,其他体温表的编号也被改过。”时涢嗓音微哑,轻声继续,“刚开始我以为‘001’指的是第一位实验对照成员,原编号是369,共生实验恐怕不止那一次,那层容纳不下三百多位志愿者,所以001可能……”
时涢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快要听不见,秦惕温声接话:“可能是第一位接近完美数据的对象。”
艾米亚·杜克,江溱以及白霄就是共生成功的例子,程烬可能差一点就能活下来。
时涢没再接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拿物资,”秦惕将下巴放在时涢头顶,“杨冬凛送过来的。”
时涢记得他,刚到地表是就是那个雇佣兵把他和秦惕送出第二人类基地,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
“这次是什么身份?”时涢又问。
“……我们的家属。”
时涢表情复杂地直起身回头:“家属?”
“拿钱办事,”秦惕笑了笑,“劳拉博士让他做我们家属。”
“他比你大?”
秦惕点头。
“那为什么他叫你‘秦哥’?”
时涢记得前往补给站和在地下城缓冲区,那个沉默的男人一口一个“秦哥”地叫,时涢还以为杨冬凛只是少年老成。
“不知道,叫顺口了吧。”秦惕伸长手把他捞回来,“要是想你也可以叫。”
“滚,”时涢扬起唇角,窝在秦惕臂弯,“‘刚子哥’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
五天前秦惕从低温突然跳到高烧,断断续续烧到四十度,体温居高不下,时涢跟便装的研究人员折腾一整夜才有所好转,觉也不敢睡就那么守着,直到今天精神才好了不少。
两人一起待在驻地的时间不算长,时涢的状态从到驻地那一刻就很差,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
秦惕早就得知时涢与劳拉她们的计划,不管有没有人被感染时涢都会进入奥赛亚东,劳拉和艾瑞赛尔只想看看对于时涢来说,那里的环境究竟是毒药还是解药。
说来讽刺,地表人类畏惧了六年的地方,反而是时涢血清适用者的筛选地。
“供水时段快过了,”秦惕放下腿带着时涢坐起来,“去洗个澡。”
居民区提供热水的时间段卡得很死,早晚一个半小时,错过就得等第二天,时涢这一觉睡得很长,睡醒已经没多少时间。
“你洗过了?”时涢掀开被子下床。
“没有,你醒的时候我也刚醒不久。”秦惕站起来,推着他往卧室侧边那件浴室走,“你先洗。”
从奥赛亚东到第二人类基地时涢又流了几次鼻血,这件事还是随行的研究员随口和秦惕说起他才知道,离开奥赛亚东后时涢体内的某种平衡仿佛彻底被打破,又回到初到地表时的状态。
第二人类基地已经很少有除科研人员以外的人,原本的居住区还是有部分地表幸存者,供水供电也集中,走廊往外走还有个公共洗漱池。
玫瑰虫不吃建筑,地表空间比地下城宽敞,用的都是现成居所,浴室不算小,两个成年人站在里面还有余地,中间流理台上贴着一面灰蒙蒙的镜子,前几天秦惕一直在昏迷,时涢没怎么收拾过。
趁着秦惕放热水的功夫,时涢一股脑将上衣脱下来挂在架子上,拧开水龙头洗完手擦了擦镜面。
黑色纹路停在胸口位置,没有消退也没再蔓延,依然是他身上的定时炸弹,奥赛亚东的一切都像噩梦,留给他的只有缠身诅咒和一个个灼人的梦境。
秦惕调好水温将花洒搭在流理台,顺手将毛巾挂好:“我先去整理物资。”
时涢抬手拉住他:“你右手方便吗?”
之前几天身上腐烂的部分在血清作用下快速,那道歪七扭八的创口不能碰水,都是时涢在照顾他,秦惕怔在原地,后知后觉脸热:“方便,我自己能……”
“一起洗,我帮你。”时涢固执地拉着他,“你一个人伤口碰到水怎么办,没剩多少时间了。”
“你是装傻还是真傻?”
秦惕转过身,时涢也不躲闪,任由他靠近。
时涢不紧不慢道:“研究员说你身体还没恢复,下床走动都要适度。”
对峙半晌,秦惕郁闷地开始脱衣服:“……再聊真没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