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涢咽下一嘴血腥收起枪,用工具清理出一条可供跨越的窗框,佯装不经意地回头问她:“你的工程师是哪一年唤醒你的?”
楚弥跟着他翻进房间:“五年前九月。”
“五年前?”时涢起身的动作停了一瞬。
人工智能的表述不应该是这样。哪怕是在天空城,仿生人具有高自由度,面对有精确数据的问题回答也还是那一套,甚至会具体到那天的温度,像个人工智障。
楚弥没有回应。
五年前九月,周锦绥走了不到一年。
时涢不清楚周锦绥的人际圈,他曾经离地表太远,天空城霸道地垄断了很多地表信息,要不是有卡德加,他是真的毫无准备。
不管周锦绥做过什么,曾渡在他死后启动仿生人,这个时间点就很可疑。
房间和时涢想象的不太一样,小型隔离舱和医疗设备堆在一起,摆放资料和生活用品的桌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永远定格在六年前。
墙体连在一起,有两道门分别连接左右房间,也省得一间间搜浪费时间。
带门轴的门就方便许多,楚弥留在原地搜寻有用资料,时涢踹开右边那扇门,桌上的纸质资料比刚刚那间房的杂,他下意识往隔离舱看了一眼,隔离玻璃像棺材一样扣在床上,窗外被玫瑰遮掩的阳光刚好避开它,影影绰绰洇在地板。
杂纸上方的蓝色文件夹旁扣着一支笔,时涢伸手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记着每日三次的体温,顶部没有名字,只有编号396,被黑色水笔在中间划了一条横线,手写改成了001。
时涢心口发闷,潜意识告诉他这就是当年的共生实验室,他稳住心神继续翻动记录,让执勤记录仪能完整拍到每一张页面。
连着八页体温都在三十到二十七度之间,最低的掉到过十九度,不出几天又会回到三十度上下。
时涢满心都是那个“001”的编号,他对编号这种事很敏感,在实验里编号一般不会变更,投入人员的实验通常代表人数,变更就代表着……进入第二阶段。
仿生人曾渡说过,程烬是第一个呈现完整感染症状的志愿者。
在研究员眼里,那说不定只是个进阶对照组,他是第一位。
他忍着不适往下翻,不出三个月,记录的时间已经停止了,最后一页是志愿者的名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与写“001”的那个人如出一辙。
空白页最顶端的姓名栏不再是编号,而是完完整整的“程烬”两个字。
时涢不动声色关上文件夹,拎着翻看其他东西。
除了这本纸质记录,其他的数据应该在电子数据库里,断电情况下无法查看,留给他的只有这些怪异的房间和仅剩的纸质资料。
转了一圈,他没找到想找的房间,有名字的记录只有“程烬”一个,其他的都是体温,在后期都改成了跟在001后面的编号。
时涢从碎裂玻璃间钻出来,蓝色硬壳文件夹还拎在手里。
“周锦绥的办公室在哪?”
楚弥是第一个发现周锦绥遗体的人,她接过那本文件夹,转身带路:“五楼。”
完好的旧抗体只剩最后一组,冷藏管早已失效,韦斯特分不清是天气还是细小抗体带来的温感,六支抗体似乎从来没变过。
雪积了厚厚一层,踩在脚下嘎吱作响,污染区搜刮物资的任务韦斯特做过不少,老实说这比处理暴力事件轻松,至少要面对的只有感染风险。
“楚弥和时涢还没从主楼撤离。”秦惕声音闷在频道里,“韦斯特,先带行动组其余人员和支援部回驻地。”
秦惕呼吸很重,韦斯特调出全息光屏,频道显示私人。
“又在打什么算盘?”
“回驻地,”秦惕一把摘下防护面罩,冷空气争先恐后扑上来,“劳拉博士会跟进后续治疗。”
频道通话随时录音,秦惕不方便说太多,只言片语韦斯特也能理解,时涢的身份一直没有摆上明面,驻地全感染只有他待了那么长时间没有感染反应就已经能说明问题,希尔塔研究所那边不清楚,特遣队给他的待遇说是开后门也不足为过。
希尔塔研究所明显把秦惕当实验品,到底是上一辈的恩怨还是遗留韦斯特都不方便过问。。
韦斯特苦笑一声,装好抗体带队往支援部组长那边走:“你完了秦惕。”
“他看起来很固执,我觉得你能活下来。”静默许久,韦斯特沉声补充:“你也是个创造奇迹的人。”
秦惕忽地笑出声,手指碰上侧颈已经开始腐烂的皮肤:“承你吉言。”
韦斯特察觉到什么,关闭个人频道前很轻地留了句话。
那是文明崩坏前就已经很少流传的语言,来自远方,来自古老的两河流域,异域文明在汇聚,在交融,在向生的希望靠拢。
他说,祝愿你以健全的人格圆满,平安。
秦惕记得这种语言,它背后的文明在混乱不堪的年代建起第一座法律丰碑,从此世界建在规则之上,川流不息汇入滚滚长河,毁灭,重建,又再次崩塌,如同亘古不灭的宇宙。
神权不再是审判人类的唯一标尺,而是人与人之间稀松又紧密的联结。
太久远了,久远到早已在社会交流中消失,现在的翻译系统靠着仅存的书面表达重新构建过语言体系,无法辨认还剩多少是真实。
秦惕不清楚韦斯特的意识之前被同化过多少,他与这个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不合时宜地从脑海中钻出来,韦斯特的家庭的确游离于各个文明之间,能说出这种话他不算意外,发音和系统教的不太一样,有部分偏差。
放在此刻,他似乎明白玫瑰虫的意识网到底是什么了。
它们在学习,在记录,看着人类在历史中一步步摸索出生路,将那段既短暂也悠长的历史镌刻进生命石碑,等待最终那场命中注定的终局。
秦惕的走过连接主楼的长走廊,古老祝福语没有收进频道,很快跟着冬天的风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