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彻底腐烂的四人和唯一幸存下来被迫撤离的赵诚,先遣队成员没有任何人选择离开。
窗外还在下雪。
很密的雪。
风总是偏向奥赛亚东,无垠白昼被雪染得刺眼,绵绵雪花卷过晨光在视线里急速后退,在窗户划出一道难以弥补的裂痕,最后落在那双了无生机的瞳孔中。
他的身体留在人间太久,皮肤在黎明中白得几乎透明,青色血管如同冰面下永存的植物根茎,在荆棘缠绕下搏动,永远充当玫瑰向人类发出的邀请函,在意识网中毁灭又重生。
“发现周博士遗体,请求指示。”
澄澈的蓝色里映着那具瘫靠在办公桌脚旁的尸体,左胸口处挂着希尔塔研究所沿用至今的工作牌,清晰印着周锦绥三个字。
影像传至每一位队员终端,时涢指尖微动,那张脸与小时候每次通讯时并无不同,他还记得这个男人是怎么堆着慈爱笑脸在视频那端耐心为他解答,告诉他要好好长大,说想亲眼见见他。
周锦绥妄想用凡人之躯撑起的神邸,最终还是毁于他的双手,在虚无中放任自我迎接悬在头顶的死神。
秦惕抬手关闭摄像耳机中的全息影像共享。
他以为见到周锦绥的遗体至少会有哪怕一点情绪波动,他不否认恨过这个父亲,后来又觉得没必要,归根结底周锦绥只是个留下一堆烂摊子的研究员。
此时此刻那张六年还未腐烂的脸一闪而过,只觉得他只是个和他五官很像的陌生人,甚至有那么一丝可怜。
楚弥依照指令摘下周锦绥胸前的工作牌,保护膜在黎明中熠熠生光,她是先遣队里唯一一个没穿防护服的“人”,剥离所有多余情感充当奥赛亚东最后那双眼睛。
她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将工作牌收入透明取样袋,是程序写好的动作。
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玫瑰。
主楼数据由楚弥负责采集,如果这次楚弥能够完整完成任务,第二次行动会减少人员投入,比起任务,更像实验。
楚弥如同那些无家可归的地表流浪者一般独行于此,上亿次的程序更迭已经快淹没那句基层指令,那个叫曾渡的工程师的声音依然存在深处。
去高的地方,去看这个世界,什么都不要问。
落地窗前的仿生人虔诚地闭上双眼,将那汪充满生机的蓝色眼瞳锁在程序之外,低头向人类工程师欠身致意。
时涢目送秦惕带队往副楼方向走,转身前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防护面罩阴影下看不出表情,时涢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转头看了眼不远处最高的那栋建筑,那栋大楼隐没在盛开的玫瑰后,一丛接着一丛,时涢侧头看去,密密麻麻的植物丛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说话。
玫瑰爬满窗沿,玻璃折射冉冉升起的太阳,荆棘藤将灰色建筑缠得密不透风,诡异地透出一股摇摇欲坠的生机。
脚下积满缓慢融化的白雪,防护服将他的体温牢牢锁在身体里。
时涢垂下眼,全神贯注听着队伍频道独自前往主楼与楚弥汇合。
会议上预演过的行动路线是最高效的那条,踩过的飞灰在脚步带动下扬起,沾在隔离服上,寒意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他身上的玫瑰纹没有继续生长,站在玫瑰丛旁边甚至连鼻血也没流过,身体越是正常,奥赛亚东的环境就越异常。
好像他天生就属于这里。
希尔塔旧总部这栋庞大的建筑实在眼熟,时涢以为它会是创世研究所的原型,事实截然相反。
那是一个他不常去,平时也隐在天空城璀璨银河里的建筑。
安全局。
与所有天空城普通居民一样,时涢也先入为主地认为创世研究所这种地方听起来更像核心区,因为地表也是这样,安全局之所以隐蔽,与特遣队选址的防范措施原理并无不同,他在创世研究所长大,研究所每一个房间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秘密,安全局的结构却不甚清晰。
俞煊不说,他也没问过。
现在回想这一切似乎都有关联,俞煊好像在谋杀案之前就认识秦惕,以她的谨慎程度不应该把时涢就这么交给陌生人,俞煊和周锦绥是师生关系,周锦绥一定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可能还经常和她提起过,让俞煊进入天空城之前就记住了那个人。
时涢想到什么,又很快将杂念压下去,踏过一地不朽的尸体往楚弥走过的路线走,将频道调至个人,轻声呼唤:“博士。”
“时涢。”
劳拉的声音听起来不太轻松,她不坐旁边的章闻野和辛不言也不敢坐,一左一右站在一众执勤记录仪实时画面前。
“曾渡的记忆里,那个实验室还在吗?”
私人频道传不到队伍耳朵里,章闻野手指微动,忍着没制止。
“九楼。”劳拉平静道:“我需要完整的数据,执勤记录仪拍到的也不介意。”
时涢哼笑一声:“您还真是不拘小节。”
安全通道上过锁,奥赛亚东早就断了电,多数是楚弥撬开的,时涢现在的状态算不上好,睡眠时间不足,大脑处于看到什么都想踹的准备姿态,一口气爬上九楼头脑也有些晕。
劳拉只说了九楼,曾渡可能也不清楚实验数据存放的房间,整层房间呈圆形连成回廊,上半部分都是隔离玻璃,像一个大型隔离舱。
时涢叹了口气,随手按住门把手检查电子锁,他不会撬锁,有工具也白搭,隐约记得刚进地下城时秦惕撬门进来随口说过要教他,真用到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学。
那句话只是个玩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
好在他有更高效的方法。
这种滑动门踹是踹不了了,时涢干脆拔枪往隔离玻璃上连点几枪。
特遣队的枪支都是特制的,通常情况下不装配消音器,只有地表任务里防止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才会装备,后坐力也不算强,时涢却无端觉得虎口发麻,喉咙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玻璃碎成一片,楚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来,通过定位找到他不是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