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惊觉自己从前待她太苛刻了。
晨光熹微,床榻边洒下一片淡金。
封蘅这一觉睡得极沉,直至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酸痛,但那股要命的寒冷和高热已经消退。她微微一动,才发现自己仍被拓跋弘圈在怀里。
身后的人立刻察觉了。
“醒了?还冷吗?”
封蘅轻轻摇头,喉咙干涩,一时说不出话。
拓跋弘扬声唤人端来温水,他扶她半坐起来,将水杯递到她唇边。陵游来诊了脉,言昭仪脉象已趋平稳,邪热已去大半,只是本就身子孱弱,病去如抽丝,还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切忌再感风寒。
“你都听到了?”
她只得微微点头。
拓跋弘干脆就搬来了昭宁宫,只有偶尔见外臣时才回崇光宫。
白日里,他就在外间批阅奏折,每隔一会儿便要进来看她一眼,或是探探额温,或是喂她用药。汤药苦涩,每每喝完,他及时塞一颗蜜渍梅子到她口中逗她,看着她被酸得微微蹙眉又旋即被甜意抚平的模样,他紧抿的唇角才会泄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有时他会直接将重要的文书拿到她榻边的小几上处理,朱笔御批的间隙,抬眼便能看见她安静的睡颜或她捧着书卷的侧影。封蘅这场伤寒在陵游的精心调理和拓跋弘几乎寸步不离的看护下,不过五六日就好了。
数日后,封蘅寻了个由头去探望西河。公主府内不复往日喧嚣,甚至可称冷清。西河恹恹地靠在榻上,见到封蘅,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
封蘅挥退左右,在她榻边坐下来。
“你来干什么?”
“来谢妹妹,保住了封琳的性命和前程。”
西河身子微微一僵,却嘴硬道,“那与我无关。”
封蘅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缓声道:“妹妹,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你的性子,我岂会不知?你不过是心里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罢了。”
“你莫要自以为很了解我!”
“无论如何,是妹妹服软,他才不至于背负面首的名声离开平城,天下之大,是妹妹最先赏识他。”
“要是他不姓封,你在意吗?”
“妹妹看过佛说琉璃王经吗?”
“你想说什么?”
“琉璃王欲灭释迦,世尊结酬跌坐于枯树下。琉璃王虽怨恨释迦族,却礼遇世尊,便询问世尊为何不选择活树而要枯坐于死树之下。世尊答:亲族之荫凉,释种出于佛。尽是我枝叶,故坐斯树,琉璃王悟其庇护亲族之意,遂而鸣金收兵。”
西河冷笑,“都说佛者慈悲为怀,难不成就连佛,也要亲族之荫,胜之外人吗?这对吗?”
“我也曾经这样问天宫寺的惠可上师。他却说,亲疏远近,人之常情而已,这样的感情,佛都无法免俗。上师还说,佛不避亲疏,是因佛知护亲本是人心底最真的念,若连这份念都要苛责,反倒违了人性。”
“所以……”西河的声音干涩,“你变了,皇嫂,你曾经是我的榜样,那样自由不羁,正义善良,可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甚至没有半点从前的影子。”
封蘅迎着她的目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妹妹,树若倾颓,枝叶焉存?包括妹妹你。若无公主身份赋予的尊荣,你今日,还能在此处与我谈论慈悲还是私心吗?”
“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公主的身份!”
“妹妹,还远没有到那等破釜沉舟的程度。”
“你小看我!”
封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我怎么看妹妹,妹妹的日子都是自己过的,酸甜苦辣都要自己经历,在意旁人的想法除了让自己烦恼,让仇人快意,没有半点意义。”
“惠可上师最后还说,知私心而不纵私欲,便是修行。妹妹,闹也闹过了,气也该平了。”
这一次,西河没有出声反驳。
封蘅走出公主府,登上车辇,她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昭仪怎么哭了?”
“没什么。”她拿帕子擦了擦泪,“方才看见西河,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她那番用佛法为私心正名的道理,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
人甚至没法共情从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