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贵人摸了摸他的头,“是你的皇叔。”
她把孩子交给乳母王钟儿,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走到阁前石阶下。
“贵人。”拓跋略捏着片半枯的银杏叶,指腹轻轻摩挲着叶脉,见她来了,将银杏叶随手丢开,风一卷,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
“贵人的救命之恩,我真是无以为报。”
提到怀朔,韩贵人的眼神暗了暗,“那不过是个偶然,王爷不必在意。”
他侧过脸看她,眼底有丝极淡的自嘲,“贵人觉得,是怀朔的风沙磨人,还是平城的日子磨人?”
韩贵人望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落拓,轻轻一叹,“磨人的从不是地方,是心里的事。”
“贵人已经释然了吗?”
“或许吧。”她笑了起来,“我是个母亲,有两个孩子,本就不该幻想一些不存在的东西。”
她千里奔赴,那时唯一的信念就是她要任性这一回,就算上皇怪罪也好,可真到了那种时候,看到他眼里的冷淡,她后悔了。
有的人可以做尽出格的事,可这世上还存在一种人,连任性的资格都没有。
“守着孩子……也好。”他低声道,目光落在远处那抹小小的身影上。
“王爷也该试试,把心里的事,往轻了放放。”
拓跋略静静听着,半晌才说,“贵人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
“王爷……像一柄久收在鞘里的剑。”
拓跋略眉梢微动。
“出鞘时必是寒光凛冽,能断金玉,却也……易折。”
“王爷,剑总藏在鞘里,久了,或许自己都会忘了为何而锋利。又或者,某一日绷得太紧,真的会断。”
“五岁那年,我躲在屏风后,听见父皇和母后说我们兄弟,他们都看中上皇,说他有仁心有决断,是天生的君主,母后觉得长乐也很好,说长乐有野心有狠劲,有太武帝的风范。”
“最后,他们说起我,只是一个顽皮可爱的孩子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唐突地和韩贵人说这些事,或许是此时此刻,她安慰他的话,让他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同盟感。
生为皇子,哪有真的没什么心思?他也曾偷偷在夜里翻遍兵书,在沙盘上推演过北疆的战事,想着有朝一日能像太武帝那样,勒马长城,让大魏百姓不再受边患之苦。
可那些藏在眼底的光,那些压在心底的宏愿,被一句“顽皮可爱”打散了,就像被风刮走的纸鸢,再也抓不住了。
他好不容易想主动做些什么事,招来了什么后果?让尔朱豆卢死于他最恨的人之手,连探查山路都险些丧命。
果然他是个多余的人。
他一直都在为自己的怯懦无能找借口,还不如倩露有价值。
“王爷……”
拓跋略猛地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竟把心底压了多年的话都说了出来,他慌忙别过脸,无意识地抠着阁栏上的木纹,像个泄了气又怕被人看穿的孩子。
“让贵人见笑了。”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却干得发紧,“这些陈年旧事,原不该拿出来叨扰。”
他不敢看韩贵人的眼睛,怕从那里看到怜悯。
远处乳母喊了声“小皇子”,拓跋略望着那抹蹦跳的鹅黄,忽然低声道:“方才的话……贵人忘了吧。我配不上什么‘剑’的比方。”
说罢,他抬脚就要往阁内走,却又在转身时顿住,背影僵了僵,终究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