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想着,指尖移向鹰嘴崖西侧的一条细若游丝的虚线,那是一段未注名称的小径。
封蘅被变相软禁在昭宁宫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妃嫔里激起些许隐秘的涟漪,就连太和宫的小陛下也被蒙在鼓里。
太皇太后很快知道了韩贵人和拓跋略悄悄出宫,故而强势撤换了昭宁宫大半的宫人内侍,菱渡岚风也被调离,甚至体贴地不再让她操心魏宫事务。
高椒房送出的消息也如同石沉大海,此时此刻利用拓跋弘的势力在魏宫分庭抗礼也没有任何益处,反而会让太皇太后愈发忌惮。
封蘅第一次直观感受权力的曼妙,可惜,她没有任何筹码了。
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拓跋弘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此次柔然入伏的时机、地点都太过精准,像是有人提前铺好了路。
而军中这几日的粮草调配也曾出现蹊跷的延误,若非他当机立断冒险出击,恐怕真会被困死在这山峦之中。
“陛下,所有俘虏都已筛查完毕,并未发现明显非柔然之人。”刘昶回禀道。
“那就查我们自己人。此次随军出征的将领、文书、甚至后勤官,凡有机会接触到行军路线和粮草信息的,都细细地查!”
命令刚下,营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是楼晋掀帘进来,“陛下,淳于焯来了!还……还带着韩贵人!”
拓跋弘一怔,猛地站起身来,“怎么了,是不是平城出了什么事?”
淳于焯见状,还不及行礼,立刻意识到上皇误会了,连忙跪地急声道:“平城暂安,是太皇太后告诉昭仪陛下遇伏,这才让贵人送出令牌与消息,命臣等火速前来救驾!”
“昭仪怎么样了?”
“陛下恕罪,臣仓促前来,不知昭仪消息……”
“你不知?朕怎么吩咐你的?”
“臣知罪!”淳于焯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陛下,淳于将军接令后星夜赶路,一心赶路救驾,这才……”韩贵人出言求情,她仰头望着这个她日夜牵挂的男人,怎么也没想到重逢会是这等场景,不过,幸好他平安无事,这就足够了。
拓跋弘的目光扫过韩贵人,又落回伏在地上的淳于焯身上,紧绷的神情微微松动了些。
“起来吧。”他沉声道,声音里仍带着未散的焦灼。
他的目光又落在韩贵人身上,她一身窄衣,连日奔波脂粉全无,风尘仆仆,头发凌乱,那双眼睛难掩关切。
“你先下去休息吧……”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许。
待韩贵人走了,拓跋弘才对武康王和刘昶道,“查内鬼的事,你们和陆隽亲自去办,凡有嫌疑者,先禁足再细审,不必手软。”
他又看向淳于焯,“你带的人分一半给楼晋,让他护着粮草营,另一半随你守在主营外。”
待众人领命退下,他抓着那玄铁令牌,眉头皱得更紧了,此时此刻,一切乘胜追击的心思都没了,他留下此物为的是护卫封蘅,不是让她救他的命的。
母后到底会怎么对待她?
韩贵人梳洗完毕,她深吸一口气,掀帘重新走进大帐。
帐内只剩下拓跋弘一人,他背对着帐门,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也未回头,只是声音低沉地开口,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安置好了?”
“回陛下,已安置妥当了。”
“千里跋涉,爱妃辛苦了。”
拓跋弘转过身,“将你离宫前,魏宫的情形,昭宁宫的情形,巨细无遗,再说与朕听一遍。”
韩贵人便只得将太皇太后如何召见封蘅,如何出示军报,如何轻描淡写地提及下落不明,如何质问私信,以及封蘅如何让她出宫送信一一道来。
拓跋弘一直沉默地听着,待她说完,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韩贵人再也忍不住,走上前去扑到他的怀里,声音哽咽,“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幸好,幸好陛下洪福齐天……”
“哭什么,朕这不是好好的。”
“幼澄和干儿还等着陛下回来。”
“她……”拓跋弘的心依旧很乱,“她怎么会让你来这里涉险,简直胡闹!”
“是臣妾自己要来。”韩贵人脱口而出,又唯恐拓跋弘责备,“我出了宫,怎么也放心不下,这才央求淳于将军……”
“罢了。既来了,便先在营中歇着,明日朕派人送你回怀朔,你早些回平城吧。”
韩贵人听到“回平城”三个字,刚止住的泪又涌了上来,“陛下,臣妾不想回怀朔,就想陪着陛下,等着陛下大胜回朝……”
“行军打仗,岂是玩笑事?”拓跋弘轻抚她的后背,“朕知道你记挂着,放心。”
“臣妾不想走。”
拓跋弘一下子语气冷了,“你留在这里,是想让朕分神护着你吗?”
“臣妾……臣妾也可上阵杀敌……”
拓跋弘嗤笑一声,看着韩贵人眼中滚落的泪珠和那份不顾一切的执拗,心头一阵烦躁,“军情紧急,危机四伏,岂是儿女情长之时?”
再说下去,就是她骄纵任性了,韩贵人知道事情已无转圜余地。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委屈席卷了她,她低下头,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臣妾……遵旨。”
拓跋弘别开视线,示意她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