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事……如今想来,竟一件也提不起兴致。”侯骨纪悦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柳絮落入池水,无声无息。
封蘅心中微动。虚妄二字,从一个曾经只知鲜衣美食、嬉笑玩闹的少女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割裂般的伤痛,仿佛看到一株本该在春日盛放的花,还未绽开,芯子里却先染了秋日的寒霜。
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清晰明澈,可一阵风过,或是鱼儿跃起,那倒影便碎成万点金光,摇曳不定,再也寻不回原貌。
“妹妹看这池水,此刻映着天光柳色,可若盼它永远如此,便是自寻烦恼。风总会来,影总会散。”
“早知终要散,倒不如从来没有过的好。”
“风来则涟漪丛生,风过则复归平静,富贵荣宠,冷暖炎凉,皆是外相,变幻无常。若将一颗心系在这变幻不定上,自然随波逐流,忽喜忽悲,不得安宁。”
侯骨纪悦怔怔地听着,不知为何愈发悲从中来。
封蘅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石栏边探出的一枝新柳,柳叶嫩绿,生机勃勃,“四时流转,生灭相继,若因见其终将凋零,便否定它此刻绽放的价值,岂不是辜负了这整个春天?”
侯骨纪悦久久不语,她胸中那股郁结的无处排遣的空虚化作了悄无声息的落寞,良久,她才极轻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只是……知易行难。”
是啊,知易行难。
于她如此,于封蘅又何曾不是。
封蘅微微一笑,“来日方长。”
她突然有些想念拓跋弘。
这才是第二天。
想想又觉得矫情。
书信第六天就到了她手里,封蘅捏着火漆印,拆开时禧儿正趴在廊下描字,笔尖蘸了浓墨,在宣纸上晕开黑点。
拓跋弘的字本就带着英气,此刻写得仓促,笔画更显劲挺,只末尾本是“勿念”二字,他又勾了去,改成了“念你”。
说刚出了关门,粮草还顺,只是夜里风硬,较平城凛冽数倍,然将士用命,士气高昂。
禧儿举着描红本跑过来,“母妃你看,父皇回来会不会夸我?”
她蹲下身替他擦去鼻尖的墨渍,笑着点头,禧儿心花怒放,“等父皇回来,我要让父皇看看我的字,他一定很高兴。”
“定会夸的。”她应着禧儿,“见你字写得长进,怕是要把你架在肩头转圈。”
禧儿抱着描红本又跑回廊下,嘴里还念叨着“那我要再写十张!嗣音妹妹肯定也在悄悄练字!”
她无奈地摇摇头,菱渡走过来给她披上披风。
“我不冷,不必披这个。”封蘅轻轻推了推,菱渡没收回手,“风里还是带些凉意的。”
封蘅叹了口气,突然说,“我以前从未问过你的心意,原本你陪我入宫是阿娘怕我身边没个用心的人,而今阿娘不在了,你有什么打算不妨对我直言。”
“小小姐……”菱渡垂下头去,“是奴婢错了,奴婢本就该把小小姐放在第一位,就算是小皇子也比不上,奴婢以前失了智才会……”
“我不是要责备你,你知道的……”
“魏宫争斗不断,硬要算起来,我只有你和阿姐两个亲人了,我想把你送出宫,你留在平城也好,回南国去也好,总好过一直在魏宫荒废年华。”
“奴婢是受夫人吩咐照顾小小姐,何况博陵公主临终托付,就算是小小姐赶我走,我也绝不离开!”菱渡扑通跪在地上,封蘅忙伸手去扶,她却跪在地上不肯起。
封蘅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喉间忽然有些发堵。春日的风掠过长廊,吹得廊下新抽的柳丝轻轻晃,也吹得菱渡鬓角的碎发飘起来,露出她泛红的眼角。
“你这又是何苦。我怕我护不住你。”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唯一希望的,就是身边人都可以平安无事。
那些生生死死,她看得太多了,今日不知明日事,荣耀与倾覆往往只在一夕之间。她不怕自己沉沦,却怕身边人被卷入其中,不得善终。
菱渡含泪望着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奴婢哪儿也不去。要活,一起活。要死,奴婢也不怕!”
“起来吧。”她声音哑得厉害,“地上凉。”
“奴婢去给小皇子换些热汤来,墨都快凝了。”菱渡低声说着,转身匆匆往小厨房走去。
封蘅望着她的背影,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春日渐暖却依然料峭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