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这些如蝼蚁一般的死刑犯心生不忍,可是魏宫里接二连三死去的人,他何曾眨过眼?
她可以想宫里的事,是权谋,是生死博弈。可这些人,是他的子民。
封蘅知道人是复杂的、矛盾的,帝王心术,权衡利弊,与对平民百姓的怜悯,并不冲突。
“刀兵能定疆域,却定不了民心。人命关天,朕每年都为这种勾决犹豫,还常被他们催促,说朕妇人之仁,只是你从没在意过。”
封蘅放下卷宗,撞上拓跋弘诚挚的目光,她躲过他的眼睛,他苦笑一声,“罢了,还是先把这些勾决定了吧。”
“生杀予夺都在陛下,陛下既觉核准不妥,命发回重查或酌情改判就是。若律法成了纵恶惩善的工具,留着这法的虚名,又有何用?”
她顿了顿,特意拿起周氏的卷宗:“就说这个案子,地方官只记弑夫二字,却对其夫十年虐妻、逼死亲子的恶行轻描淡写。这般偏颇的卷宗,难道不该重查?”
拓跋弘看着她,忽然笑了。这笑容里没有了先前的沉重,倒多了些豁然:“爱妻所言极是。”
“陛下还是先定卷宗吧。”她硬着头皮转移话题,声音却比刚才软了许多。
这么多卷宗名单,拓跋弘已经看了好几个昼夜。
封蘅果然提起大臣奏陈快速核定的本章,原来他说的那些微词也是真的。
她突然清晰地认识了拓跋弘与太后的不同,太后杀伐决断,认为乱世需用重典,雷霆手段才能震慑宵小,从来一以贯之,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后宫。
可拓跋弘不一样。
他把权术与阴谋当作守护自己权力的盾,可面对这些民生琐事,他审慎犹豫,坚持赏罚分明,力图公正。
就比如大赦令。
太皇太后在太子登基大典前要求大赦天下以彰显新帝仁德,这是历朝历代旧例,可拓跋弘当即反对。
他认为非但不公平,反而是在鼓励犯罪。
他从不是个循旧制的人,可是纵有锐意革新的大臣,多数人都是保守的,就连帝党中有人也不认同他如此离经叛道。
“大赦当赦冤屈,不当赦奸恶。若连杀人越货之徒都能凭一纸赦令脱罪,那受害者的公道何在?百姓的安危何托?”
最终,新帝登基那场大赦只赦了过失犯罪与轻刑犯,对谋逆、杀人、贪腐等重罪绝不姑息。
那时封蘅在偏殿听着,发觉他站在高位有些孤立无援的处境,只当是他为立威故作姿态,此刻看着案上这些反复斟酌的卷宗,才忽然明白自己小人之心了。
此后到承明元年六月那场巨变,再未有过大赦。
拓跋弘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封蘅回过神,“陛下当时不肯滥赦,与今日不肯轻判,原是一个道理。”
方才他为她的敷衍而引发的失落一扫而空。
她没再催他歇息,只是默默站在一旁,替他整理好散落的卷宗。
慎刑慎杀已经让太皇太后疏为不快,拓跋弘与太皇太后的分歧又何止这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