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宴会结束,封蘅蹲在庆云宫廊下数灯,拓跋弘站在梧桐树后看了许久,却非要等她起身时,扔过来一包蜜饯,恶声恶气地说,赏她的,别再皱脸了。
那时候他想的是,封家二姑娘不许被旁人半点轻慢。
一丝一毫,都不行。
日子在穆府深宅中如流水般滑过,纯陀谨守新妇本分,打理内务,沉默而周到。
穆遐璟忙于公务,常常掌灯时分才归家,归来也多在书房处理未完的文书。两人相处的时间不多,交谈更少,穆遐璟对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尊重与距离,从未因流言而对她有半分轻慢,但也看不出任何新婚夫妻应有的热络。
她有时会想,他待她的这份“好”,是否只是恪守臣子本分,敬畏她郡主的身份以及她背后的帝王与昭仪?
新年时,岚风亲自登门,带来上好的宫缎和一些滋补药材,说是昭仪给纯陀的添妆。
纯陀心中感念,却也敏锐地察觉到穆遐璟看到这些来自宫中的赏赐时,神色并无半分受宠若惊的欣喜,反而微微蹙了下眉,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犹豫再三,试探着问,“今日昭仪赏了些东西来……夫君,是否觉得……过于招摇了?”
穆遐璟正执箸夹菜,闻言动作一顿乱拿起一旁的素绢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郡主多虑了,昭仪厚爱,是郡主的福分,亦是穆家的体面,臣唯有感激。”
他的措辞依旧官方而谨慎。
纯陀愈发失望,又是这样滴水不漏的回答。
然而,穆遐璟却并未就此打住,他沉默了片刻,随后说,“宫中赏赐贵在恩典,郡主只需记得,夫妇一体,荣辱与共,你我行事端方持重,问心无愧,何惧旁人置喙?”
“用饭吧。” 他盛了碗她爱吃的水晶馄饨,“菜要凉了。”
碗里飘着细碎的葱花,混着骨汤的香气漫上来,纯陀垂着眼,用汤匙舀起一个馄饨,皮滑馅鲜,烫得舌尖发麻。
穆遐璟没再说话,只低头慢慢喝着自己碗里的汤,偶尔抬眼,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又很快移开,落在案上那碟酱菜上。
“味道还好?”他忽然问,声音比寻常低了些。
纯陀含糊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纯陀喝了口汤,穆遐璟往她碗里又添了两个馄饨,“多吃些。”
纯陀低下头,把脸埋在热气里,不敢再看他。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爱吃馄饨。
那都是过去事。
从此,都是过去事。
良久,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夹起碟里的糟鱼,轻轻放在他碗旁,动作轻得像怕被发现。
穆遐璟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时,正撞上她慌忙移开的目光,像只受惊的雀儿。
他没忍住喉间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只是那口汤喝得急了些,喉结滚动的幅度比往常大了些。
那晚的馄饨,纯陀吃得很慢,直到碗底见了青,烛火也矮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