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一咬牙,把燃烧的干草往小梅身上扔去。
小梅躲了一下,但没躲开。火苗燎到她破烂的衣裳,瞬间烧了起来。
火烧到身上的感觉,很疼。
但小梅没有叫。
她只是蜷缩起来,用胳膊护住脸,在火焰里,轻轻地、轻轻地喊了一声:
“哥哥……”
妓夫太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怀里还揣着那包精米饭,温热的,贴着胸口。另一只手里攥着芦苇叶包着的糙米点心,是他给自己买的,便宜货,但嚼着也香。
他想着,等会儿把米饭给小梅,看着她吃。然后从墙缝里掏出那点碎金子,明天去找松岛换成碎银,再攒点,就能给小梅换肉吃了。
他想着小梅吃到肉的样子,想着她笑起来的样子,想着她喊“哥哥”时软软的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棚屋的方向,有火光。
他心里猛地一紧,扔掉手里的糙米点心,拔腿就跑。
跑到棚屋门口的时候,火已经快烧完了。棚屋塌了一半,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妓夫太郎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黑乎乎的、蜷缩着的、小小的——
他手里的精米饭掉在地上,芦苇叶散开,白生生的米粒撒了一地。
他冲进去,跪在那具小小的焦尸旁边,伸出颤抖的手,把她抱起来。
很小。很轻。烧得认不出样子了。
但妓夫太郎知道,是她。
是小梅。
他抱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是野兽受伤一样的嚎叫。泪水糊了满脸,滴在那张烧得面目全非的小脸上。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这样?
若雪姐姐也是这样,被火烧死的。那个温柔的、会摸他头的、叫他“好孩子”的若雪姐姐,也是被火烧死的。
现在是小梅。他的妹妹。他背了五年的妹妹。他用命护着的妹妹。
为什么!为什么天上这么不公平!
他们做错了什么?从出生开始就活在这烂泥里,从没害过任何人,从没抢过任何人,只是想活着,只是想活着而已——
为什么连这点都要夺走!
他抱着小梅,在废墟里找到了妈妈。妈妈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看到妓夫太郎抱着小梅走过来,她吓得往后退。
“不是我……不是我……是那个武士逼我的……是他……”
妓夫太郎没说话。
他放下小梅,拿起那把一直藏在稻草下的镰刀。
一刀。
两刀。
三刀。
他不知道砍了多少刀,等他回过神来,妈妈已经不动了。
他扔下镰刀,重新抱起小梅,跑出去。
他要找医生。一定有医生能救她。一定能。
他抱着小梅,在街上跑,挨家挨户敲门。
“求求你们,救救我妹妹!她还有气!她还有气!”
没有人开门。
没有人帮他。
他跑啊跑,跑得腿都软了,跑到最后,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天上下雪了。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怀里那具小小的、已经彻底冰凉的尸体上。
妓夫太郎跪在一个破庙的屋檐下,抱着小梅,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疼的,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钻的、能把人撕碎的疼。
他的体温在流失,意识在模糊。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算了,他想。就这样死了也好。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就在他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哎呀哎呀,这是怎么了?”
妓夫太郎勉强抬起头。
雪地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像泼了血一样鲜红的和服,头发白得像象牙,眼睛的颜色很奇怪,像彩虹。
那个人正低着头看着他和他怀里的小梅,脸上带着一种好奇的笑容。
“哦呀哦呀,真够赶巧的。”那人说,歪了歪脑袋,“这不是……真是巧啊,居然是你们两个?”
童磨曾听过黑死牟说他那不纯情的妹妹居然饲养了两只人类,他因为好奇偷偷瞧过一次。
妓夫太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太冷了,太累了,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那人蹲下来,凑近看了看他和小梅,脸上依旧是那种让人发毛的笑容。
“看起来好可怜啊。”他说,“怎么办呢?我很善良,没有办法放着你们不管呢。”
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在另一个手指上轻轻一划,渗出一滴血来。
“你的这个妹妹还有一口气,应该快要死掉了吧?”他歪着头看妓夫太郎,“我把血分给你们好不好?分给你们两个。只要被那位大人选中,就能变成鬼哦。”
鬼?
妓夫太郎涣散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点光。
“变成鬼……就能活下去吗?”
“当然啦。”童磨笑了,笑得像孩子一样天真,“不仅能活下去,还能变得很强很强哦。说不定能爬到上弦的位置呢——啊,就是鬼里最强的那些。想想就有趣极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雪姬大人的脸色,一定会很有趣吧?”
妓夫太郎听不太懂后面那些话。
但他听懂了“活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梅,那张烧得面目全非的脸,那只露在外面的、紧紧攥着的手——手心里,还攥着那根沾了血的梅花簪子。
他想起武士的话。
想起若雪姐姐的话。
大树。梅花。保护妹妹。
不管变成什么样。
他把小梅抱得更紧,抬起头,看着那个笑容灿烂的人。
“我接受。”他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和妹妹,都要活下去。”
童磨眨了眨眼睛,笑容更灿烂了。
“好呀好呀。”
他把那滴血,滴在了妓夫太郎的嘴唇上。
雪还在下,落在破庙的屋檐上,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妓夫太郎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滴血在嘴里化开,感受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灼热从喉咙往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