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凑过来看,眼睛亮了:“有鱼干!”
她拿起一根鱼干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咯吱响,一边嚼一边说:“哥哥真好!姐姐也好!”
林子坐在旁边,看着这小丫头吃得香,心里忽然有点奇怪的感觉。
不是饿,不是馋,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好像这屋里有了点活气儿。
下午的时候,小梅靠在窗边睡着了。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她蜷成小小的一团,呼吸又轻又匀。
林子拿了一条薄毯给她盖上。
小梅动了动,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姐姐……”
林子看着她,忽然想起母亲以前也这样给她盖过被子。
那时候她才几岁,练剑累了,趴在廊下睡着。母亲拿条薄被给她盖上,轻轻掖了掖被角。
她记得母亲的手很软,很暖。
现在她的手是冰的,硬的,指甲是黑的。但给小梅盖被子的动作,跟母亲一样轻。
林子站在那儿,看了小梅好一会儿。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继续翻账本。
傍晚的时候,妓夫太郎回来了。他今天回来得早,太阳还没落山就出现在院门口。
小梅已经醒了,正在窗边数花瓣玩。看见哥哥回来,她立刻跳起来往外跑。
“哥哥!”
妓夫太郎接住扑过来的小梅,把她往上托了托。
“今天乖不乖?”
“乖!”
“有没有打扰夫人?”
“没有!我陪姐姐看书!”
妓夫太郎看了林子一眼。林子坐在书桌前,没什么表情。
他走过去,在门口站定。
“夫人。”他说。
林子抬头。
“今天收了一笔账。”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前川家的尾款,都结清了。”
林子点点头,示意他放桌上。
妓夫太郎把布袋放下,却没走。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小纸包。
“这个……”他顿了顿,“给小梅买的,但……也给夫人带了一份。”
林子打开纸包,里面是两块糯米糕,还热乎着。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妓夫太郎。
这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点红。
“买一送一。”他硬邦邦地说,“店家说买一块送一块。”
林子看了看那两块糕。大小形状一模一样,分明是两块正价买的。
她没戳穿他。
“知道了。”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软。
妓夫太郎看她吃了,好像松了一口气。他抱起小梅,对林子点点头。
“夫人,我们先回去了。”
“嗯。”
小梅趴在哥哥肩膀上,冲林子挥手:“姐姐明天见!”
林子看着那两个人影走进东厢,门关上,灯亮起来。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糯米糕。
买一送一。
这孩子,说谎都不会说。
她把最后一口糕吃掉,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东厢那边传来小梅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妓夫太郎偶尔回应的低沉嗓音。隔着一整个院子,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热气腾腾的活气儿。
林子忽然觉得,这院子好像没那么冷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妓夫太郎每天早出晚归,收账,跑腿,办事。小梅每天在林子屋里待着,学认字,看花,吃哥哥买的好吃的。
林子还是老样子,翻账本,算账,偶尔跟松岛对对数。但她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
比如小梅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比如妓夫太郎今天回来得早不早。
比如东厢的灯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灭。
有一次,松岛来汇报账目,看见小梅趴在窗边睡觉,随口说了一句:“这丫头倒是不怕你。”
林子没说话。
松岛又说:“以前那些姑娘,都不敢往你跟前凑。这丫头倒好,天天赖这儿不走。”
林子看了小梅一眼。她睡得香,嘴角还挂着点口水。
“她小。”林子说。
松岛笑了笑:“小?八岁不小了,鬼精鬼精的。”
她顿了顿,又说:“妓夫太郎那小子也是,以前谁都不搭理,现在见了你就点头哈腰的。你这收账的本事,比我还大。”
林子知道她在开玩笑,没接话。
松岛走了之后,林子继续翻账本。翻着翻着,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松岛刚才那句话。
“以前那些姑娘,都不敢往你跟前凑。”
是的,以前那些艺伎,看见她都绕着走。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害怕。她身上那股子冷气,正常人待不住。
但小梅待得住。
这丫头好像压根不怕她,天天凑过来,问这问那,拉袖子拽衣角,一点都不怵。
林子想不通。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苍白的,有缝线的,鬼的脸。小梅天天看,应该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不怕。
不但不怕,还天天姐姐长姐姐短地叫,有好吃的给她留,有好玩的事跟她说。
林子忽然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小孩子最能看透人心。谁真心对她好,她心里门儿清。”
门儿清……
林子看了一眼小梅。
小梅还在睡,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她忽然觉得,这丫头可能真的门儿清。
那天晚上,林子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继国家的老宅,那时候她还小,岩胜和缘一也还小。三个人在院子里玩捉迷藏,她躲在假山后面,数着数等哥哥们来找。
数着数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姐姐。”
她回头,看见小梅站在假山旁边,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和服,头发上系着红头绳。
“姐姐,回家了。”小梅说。
林子愣了一下。
“回哪儿?”
“回家啊。”小梅伸手拉住她,“哥哥做了好吃的,等你呢。”
她的手很暖。
林子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靠在窗边,东厢那边的灯暗着。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小梅那只暖乎乎的手,还有那句“回家”。
回家。
这个词,她多久没想过来了。
从继国家离开之后,她就没家了。鬼杀队是战场,无限城是囚笼,露华屋是牢笼。哪儿都不是家。
但现在……
她往东厢那边看了一眼。
灯还没亮,但快了。妓夫太郎每天这个时辰起来烧水,给小梅准备早饭。
等会儿天亮了,小梅就该过来了,叽叽喳喳喊“姐姐早”。
然后一整天,那丫头都会待在屋里,看花,认字,
问各种奇怪的问题。
傍晚的时候,妓夫太郎回来接她,给她带好吃的。小梅会把好吃的分一半出来,“给姐姐留的”。
然后门关上,灯亮起来,那两个人影出现在窗户上。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林子靠在窗框上,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林子靠在窗框上,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今天应该也是这样的一天。
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窗外的紫藤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院子里。
东厢那边的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