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高高在上，冷漠地欣赏着这一幕，如同在观察一个失败的实验体最后的挣扎。黑死牟不知何时也已出现在大殿角落，六只金色的瞳孔静静地看着地上痛苦翻滚的林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刀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就在林子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彻底撕碎、沉沦时，那股狂暴的力量洪流，似乎终于找到了某种平衡，或者说是强行在她的身体框架内稳定了下来。

剧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而冰冷的力量感！

她颤抖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满了自己冰冷汗水和抓挠出的血迹，狼狈不堪。但当她放下捂住左眼的手，缓缓睁开眼睛时——

视野，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能看到空气中细微的能量流动痕迹！

更让她震惊的是，她抬起手，看向旁边光滑如镜的金属柱面倒影——左眼中，那个折磨她许久、象征着失败与惩罚的血红“×”印记，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与右眼一样的、恢复了些许人类时期神采（尽管依旧冰冷）的瞳孔颜色，只是眼底深处，似乎隐约流转着一丝极淡的、不祥的紫金色光晕。

她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心念微动，一股远比之前被药物抑制时强大、精纯、且操控自如的极寒气息瞬间涌出，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朵精致而危险的冰晶莲花，散发出凛冽的寒气，连周围空气都凝结出了细小的霜花。

血鬼术……也回来了。而且，似乎比之前更强，更……得心应手。她能感觉到，自己与“冰”与“雪”的亲和力达到了新的高度，甚至能隐约感知到环境中水汽的流动与温度的变化。

“看样子，还没彻底变成废物。”无惨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林子的感受。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极致厌恶，“你的身体，倒是比我想象的，更能‘兼容’我的血液。那些缝线……哼，看来也不全是阻碍。”

他顿了顿，猩红的眸子锁定林子：“从今日起，‘惩罚’暂缓。药物停止。你恢复‘上弦之贰’的身份与权责。力量既已归还，就该好好运用。吉原那边，继续经营，我需要更多财富，也需要更灵敏的耳朵和眼睛。‘蓝色彼岸花’的消息，依然是重中之重。”

上弦之贰！真的恢复了！

林子压下心中的激荡（混杂着重获力量的复杂情绪），再次单膝跪地，深深低下头：“谢大人恩典！属下必当竭尽全力！”

“别让我再失望，雪姬。”无惨最后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身影连同那巨大的王座一起，缓缓融入阴影，消失不见。大殿中沉重的压力也随之散去。

只剩下林子和站在角落的黑死牟。

林子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仿佛焕然一新的身体。力量充盈的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她看向黑死牟，对方也正看着她，六只金色的瞳孔里情绪难辨。

“恭喜。”黑死牟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平淡，听不出什么祝贺的意思，“恢复得很快。”

林子看着他，这个曾经的兄长，如今的同僚（或许连同僚都算不上），心情复杂。她恢复力量，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还是多了一个……稍微不那么丢脸的“妹妹”？

“多亏了……兄长的药。”林子说道，指的是之前他给的、帮助她适应和伪装的那种药膏。虽然现在不需要了，但那份在绝境中递来的、哪怕动机不明的“帮助”，她记得。

黑死牟似乎没料到她会提这个，沉默了一下，才道：“无用之物罢了。你现在，不需要了。”

“力量是回来了，”林子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寒气，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但该做什么，好像……更不清楚了。”

这是实话。之前目标是活下去，适应“菊残屋”，搜集情报。现在力量恢复，枷锁（药物和刻印）暂时解除，她反而有点不知道下一步该瞄准哪里。

继续经营吉原？那似乎只是无惨获取资源和情报的工具。追寻蓝色彼岸花？那更是大海捞针。变强？为了什么？继续为无惨杀戮？

黑死牟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迷茫，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无惨大人给了你任务，就去做。”他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有力量，总比没有好。至少……能决定自己怎么死。”

他的话依旧冷酷，但林子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能决定自己怎么死……是啊，比起之前连生死都不由自己掌控的无力，现在，她至少有了些许挣扎和选择的余地，哪怕这余地依然狭窄。

“兄长……”林子叫住他，问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这条路？为了力量？为了……超越缘一哥哥？”

黑死牟的背影骤然僵住。周身的空气瞬间降温，凌厉的杀气几乎要实质化。他猛地转过身，六只金瞳死死盯着林子，里面的情绪剧烈翻涌，有被触及逆鳞的暴怒，有深沉的痛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疯狂。

“闭嘴！”他的声音如同冰碴摩擦，“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做好你该做的，别像以前一样，天真又无能！”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化作一道黑烟，瞬间消失在无限城复杂的廊道中。

林子站在原地，看着黑死牟消失的方向，并没有被他的怒气吓到，反而更清楚地看到了他坚硬外壳下的裂痕。那份执念，那份不甘，那份扭曲的追求……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而且，是比她的处境更复杂、更无解的心灵囚笼。

她轻轻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背负的东西，或来自外界，或源于内心。她没资格，也没能力去评判或改变黑死牟的选择。

现在，她该想想自己的路了。

力量恢复了，身份恢复了。但她还是“雪”，是“菊残屋”的当家。无惨的命令很明确：搞钱，搞情报。吉原，依然是她现阶段最重要的舞台和……某种意义上，属于她的“领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恢复力量后更显苍白、但那些黑色缝线却似乎淡化了少许、与皮肤融合得更好的手。这双手，弹过筝，握过刀，做过木工，数过金钱，也即将……重新染上鲜血吗？

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她可以稍微挺直一点腰杆，去面对吉原的风雨，去经营那个她意外投入了心血的地方。也许，在完成无惨任务的同时，她也能在那里，找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真实的“活着”的感觉，哪怕这感觉依旧建立在一片流沙之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无限城冰冷空旷的大殿，转身，心念一动，身影也随之消失在原地。

该回去了。回到那个灯火阑珊、欲望横流，却也有了她一丝印记的——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