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桐和菊理后,“梅菊屋”仿佛被抽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活气,日子却依然要按部就班地过。
林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除了必要的送饭,谁也不见。
外面的人只当她是因“姐妹”离开而伤怀(或任性),只有松岛总管偶尔望向她紧闭的房门,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和凝重。
第二天傍晚,当吉原的灯笼次第亮起时,林子终于打开了房门。
她已重新梳妆完毕,脸上是比以往更厚重、也更完美的妆容,苍白被彻底掩盖,只余下冰雪雕琢般的精致与疏离。
她换上了一身罕见的深紫色访问服,颜色沉郁,衬得她肤色更白,眼神更冷。
她没有拿烟管,手里只捏着一把合拢的、扇骨由黑色檀木制成的折扇。
她径直去了松岛总管的房间,没有敲门,直接拉开。
松岛正在核对账目,闻声抬头,看到是她,眉头微蹙:“雪,你……”
“松岛总管,”林子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麻烦您,现在召集‘梅菊屋’和隔壁‘梅椿屋’所有管事、资深嬷嬷、还有头牌以上的姑娘,到正厅议事。”
松岛愣住了:“现在?议事?雪,你……”
“是大老板的意思。”林子淡淡道,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黑色扇骨,“有些变动,需要宣布。”
“大老板”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符咒,瞬间压下了松岛所有的疑问和不满。
她的脸色变了变,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但更多的是顺从。
在这梅椿屋与梅菊屋内,没有人敢质疑那位神秘“大老板”的意志。
“我……我这就去安排。”松岛立刻起身。
半个时辰后,“梅菊屋”正厅里灯火通明,却气氛诡异。两家的核心人员几乎都到齐了,泾渭分明地站着。
一边是“梅菊屋”以松岛为首的原班人马,另一边则是“梅椿屋”的老板娘阿妙和她的几个心腹。
阿妙是个四十许的妇人,风韵犹存,眼神精明厉害,此刻正抱着手臂,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和讥诮,打量着站在上首的林子。
她身后的几个嬷嬷和打手模样的男人,也个个面色不善。
其他的姑娘们,无论是哪一家的,都惴惴不安地垂手站在后面,偷偷交换着眼神,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是为了什么。
她们的目光大多聚焦在林子身上——这位近来风头正劲、却也越来越让人看不透的“若雪”姑娘。
林子站在主位前,没有坐。她缓缓展开手中的黑色折扇,扇面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沉郁的墨色。
她用扇子轻轻点了点掌心,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阿妙脸上。
″人都到齐了。”林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召集诸位,是奉大老板之命,宣布几件事。”
阿妙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大老板?哪位大老板?我怎么不知道‘梅椿屋’什么时候换了东家,需要听一个黄毛丫头在这里传话?”
她身边的几个心腹也跟着发出几声不怀好意的低笑。
林子脸上没有任何波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阿妙,直到那笑声自己尴尬地弱了下去。
“第一,”林子开口道,无视了阿妙的挑衅,“自今日起,‘梅菊屋’与‘梅椿屋’合并。取消原有名号。”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松岛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
阿妙则猛地瞪大眼睛,尖声道:“合并?凭什么?!‘梅椿屋’是我阿妙苦心经营多年的心血!你说合并就合并?大老板?我看是你这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假传圣旨吧!”
林子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目光转向松岛:“松岛总管,大老板的手令,您应该收到了。”
松岛身体一颤,在众人目光注视下,极其艰难地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任何标识、只用黑色火漆封口的信笺,双手递给林子。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子接过,没有拆开,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转向阿妙,然后,手腕微微一抖。
“咻——!”
那薄薄的信封竟如同飞刀般,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擦着阿妙的脸颊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她身后的立柱!信封一角,恰巧划破了阿妙耳畔的一缕头发,缓缓飘落。
阿妙吓得“啊”了一声,猛地后退一步,捂住耳朵,脸色瞬间惨白。她身后那些心腹也骇然变色,下意识地摆出戒备姿态。
整个正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看向林子的目光,都充满了惊骇。这手劲,这准头……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艺伎能做到的!
林子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缓步走到那柱子前,拔下信封,当众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空无一字。
但在她指尖触碰到信纸的瞬间,一股极其阴冷、霸道、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般从信纸上弥漫开来!
那气息虽只出现了一瞬,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猛地一悸,如同被无形的鬼手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鬼舞辻无惨的气息!尽管经过了稀释和伪装,但那源自血脉和灵魂的威压,对于这些或多或少接触过黑暗面、或者直觉敏锐的人来说,感受得无比清晰!
阿妙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被她身后的心腹勉强扶住。
松岛更是直接跪伏了下去,额头触地,不敢抬头。其他姑娘们也是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
“现在,还有人质疑吗?”林子收起信纸(那恐怖气息也随之消失),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无人应答。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林子继续宣布,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合并后的新店,更名为——‘菊残屋’。”
菊残屋……菊花残败之屋。这名字透着一股不祥的凄艳和颓靡,与吉原的浮华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契合某种暗流涌动的气息。
“第三,”林子的目光落在勉强站直、却仍在微微发抖的阿妙身上,“阿妙夫人及其手下得力之人,经营有方,大老板另有重用。即日起,调往‘露华屋’协助管理。‘菊残屋’一应事务,暂由我代管,松岛总管辅助。”
调走!而且是调去以规矩更严、背景更深不可测闻名的“露华屋”!这明升暗降,实则是彻底架空、清除异己!
阿妙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甘、愤怒和恐惧:“不!我不去!我为大老板效力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让这个来路不明的丫头……”
“阿妙。”林子打断她,第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讥诮,“大老板的‘重用’,是恩典。莫非……你想抗命?”
她的目光落在阿妙刚才被划断的那缕头发上,意有所指。
抗命?想到刚才那恐怖的气息和神出鬼没的一“信”,阿妙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反抗,下场可能比调走凄惨百倍。
她死死地瞪着林子,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属下……遵命。”
她身后的心腹们,也个个面如土色,再无半点刚才的嚣张气焰。
“很好。”林子合上黑色的折扇,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阿妙夫人可以即刻去收拾了。‘露华屋’那边,自会有人接应。至于‘菊残屋’的其他人……”
她的目光扫过两家的姑娘和剩余的管事嬷嬷,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空洞或刻意营造的冷淡,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审视的锐利,仿佛能看透每个人心底的盘算。
“往日如何,今后依旧如何。做好本分,守好规矩,‘菊残屋’不会亏待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