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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26章[江户时代] 花魁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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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死牟似乎察觉到她的到来,缓缓抬起眼。

六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锁定了门口那个华美得刺眼、却也僵硬得如同冰雕的身影。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惊讶,没有愧疚,也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审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茶室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尴尬。死寂的尴尬。还有一种无声的、近乎对峙的紧绷感,在空气中弥漫。

最终,还是黑死牟先动了。他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指向矮桌对面的坐垫,声音低沉而平淡,听不出喜怒:“坐。”

林子抿紧了嘴唇。她很想转身就走,但理智(或者说,对无惨的恐惧)拉住了她。

她迈着依旧有些僵硬的“八文字”步,缓缓走到坐垫前,极其缓慢、保持着花魁仪态地跪坐下来。

华丽的衣摆在她身后铺开,像一朵沉重而颓靡的花。每一下动作,那些沉重的头饰都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坐下后,她垂着眼,没有看黑死牟,也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和服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

又是漫长的沉默。黑死牟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用他那双非人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观察一个……奇怪的生物。

这种无声的审视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林子难熬。她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道缝线,都在那冰冷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无惨大人,”黑死牟终于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让我来看看你。顺便,问问‘那边’的进展。”

“那边”,自然是指蓝色彼岸花的搜寻。

林子心中一凛,同时也涌起一股莫名的失望和愤怒。果然,只是任务。他来看她,只是奉命行事,就像检查一个工具是否完好,功能是否正常。

“没有进展。”林子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吉原没有,客人的谈话里没有,梅菊屋能接触到的文书里也没有。蓝色彼岸花,或许根本不存在。”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讥诮和自暴自弃。

黑死牟的六瞳似乎微微眯了一下,但表情依旧没变:“无惨大人认为它存在,它就必须存在。你的任务就是找到线索,不是质疑。”

“怎么找?”林子忍不住反问,语气有些冲,“像这样打扮得像个玩偶,坐在那里供人观赏,就能找到了吗?还是说,无惨大人觉得,会有哪个客人,在调笑的时候,突然谈起那种传说中的花?”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在黑死牟面前流露情绪,是愚蠢的。

黑死牟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那身华丽到夸张的装扮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她因为激动(或者说憋屈)而微微泛红(尽管被脂粉掩盖)的眼角,和那些在昏黄光线下更显狰狞的黑色缝线上。

“你的样子,”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很狼狈。”

林子身体一僵,随即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狼狈?是谁把她变成这样的?是谁让她在这里受这种屈辱?他现在却以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评价她“狼狈”?

“拜你所赐。”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眼神锐利如刀。

黑死牟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敌意,反而顺着她的话,语气平淡地继续道:“无惨大人的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吉原是消息最灵通、人心最浮荡之地。你在这里,接触到的人远比在无限城要多。耐心,观察,利用你能利用的一切。”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包括你这副……皮囊。”

这话像一根冰锥,狠狠刺进林子心里。利用皮囊……他果然,和那些把她当玩物看待的人,没什么本质区别。

“多谢兄长……指点。”林子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

听到“兄长”这个称呼,黑死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六只金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但很快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他没有回应这个称呼,只是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

“我会向无惨大人汇报,你还在适应,暂无收获。”他转回了公事公办的口吻,“你好自为之。梅菊屋的掩护很重要,别轻易暴露。你的‘冷’,目前看来,还算合适。”

说完,他似乎觉得该交代的已经交代完了,没有再继续交谈的意愿。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茶,却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送客的意味已经很明显。

林子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心中那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血缘”和“旧情”的期待,彻底熄灭。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因为愤怒和失望而显得有些滞涩。

两人似乎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交流的话题。曾经的兄妹,如今的鬼与鬼,上司与下属,监视者与被监视者……横亘在之间的,是比这茶屋墙壁更厚的冰层与鸿沟。

“我该回去了。”她冷冷地说,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华丽的衣摆扫过榻榻米,发出窸窣的声响。

林子忍不住又偷偷抬眼看向黑死牟。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依旧凌厉,但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更深的、化不开的阴郁和疲惫。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依旧保持着握刀者特有的形状和薄茧。

不知为何,林子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都还是人类的时候,岩胜哥哥也曾用这双手,笨拙地帮她包扎过伤口,或者递给她一颗糖……

那些遥远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带来的是更尖锐的刺痛和荒谬感。她迅速低下头,掐灭了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

“……你,”黑死牟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几乎微不可闻,“在这里……自己小心。”

林子愣住了,再次抬头看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兄长”的关心?

但黑死牟说完这句话,就立刻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软化只是林子的错觉。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拉门时,黑死牟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

“……那个药,省着点用。吉原的医生,治不好鬼。”

林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他指的是黑死牟之前给她的、能暂时改变瞳色和气息的药膏。他是在提醒她小心,还是仅仅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没有回答,径直拉开拉门,走了出去,将茶室内那片令人窒息的昏暗和那个冰冷的身影,彻底关在身后。

门外,夜风寒凉。阿枫和阿萩连忙上前搀扶住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

“姑娘,您没事吧?”阿枫小声问。

林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回去。”

回程的花魁道中,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显得更加沉默和诡异。林子依旧挺直着背脊,维持着花魁的仪态,但眼神比来时更加空洞,深处却仿佛有冰层在无声地碎裂、燃烧。

与黑死牟的这次会面,没有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没有缓解任何困境,反而像一把钝刀子,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又重重地割了一下。

她终于彻底明白,在这条被迫沉沦的路上,她早已是孤身一人。

兄长不再是兄长,同族(鬼)亦非同伴。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具不人不鬼的躯壳,和心底那簇无论如何也不肯熄灭的、名为“林子”的微弱火焰。

深夜的吉原,渐渐被抛在身后。梅菊屋的灯火,在前方等待。等待她的,是又一个需要戴上冰冷面具、扮演“花魁若雪”的明天。

而关于蓝色彼岸花的寻找,关于如何在这绝境中活下去甚至……找到一丝渺茫的出路,一切,都还是未知。

但至少今晚,她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所处的悬崖,究竟有多深,多冷。

她关好窗,转身,看着镜中那个妖异、陌生、疲惫不堪的倒影。

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花魁道中”和尴尬至极的“兄妹会面”,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林子知道,这不是梦。这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是她用这副非人之躯换来的、苟延残喘的代价。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脸颊上那被厚重脂粉覆盖、却依旧能摸到凸起的黑色缝线。

路还很长,夜还很深。

门外,等待她的,依旧是那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和深不见底、不知尽头的漫长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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