栅栏外,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出来了!出来了!”
“天哪……这……”
“这就是‘冰肌雪骨’?名不虚传啊!”
“好白……像雪做的……”
“就是太冷了,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你懂什么!这叫气质!冰山美人!”
林子置若罔闻。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甚至有些空洞地,掠过栅栏外那一张张因为兴奋、好奇、欲望而扭曲变形的面孔。
男人,女人,老的,少的……他们看着她,如同在观赏笼中罕见的珍禽,瓶中游弋的金鱼,一件被标上天价、等待竞拍的稀世珍宝。
笼中雀。瓶中鱼。
这两个词无比清晰地撞进她的脑海。曾经持刀斩鬼、守护一方的柱,如今却坐在这里,供人赏玩,沦为玩物。
一种混合着荒诞、屈辱、恶心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很想闭上眼睛,隔绝这一切。但她不能。花魁的“傲”与“冷”可以,但彻底无视宾客是失礼的。
就在这时,阿妙总管事先安排好的侍女,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将一个细长的、镶嵌着螺钿的烟枪,轻轻放在了林子手边的矮几上,又点燃了一小撮特制的、气味清雅的烟丝。
这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让她“有事可做”、缓解尴尬的小道具。花魁抽烟,在吉原也是某种风情和地位的象征。
林子看着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眼神微动。
她伸出手,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但还是稳稳地拿起了那杆冰凉的烟枪。
烟嘴凑近唇边,她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
微苦的、带着草药清香的烟雾涌入喉管,带来一阵轻微的刺激,但也奇异地让她翻腾的内心稍微平静了一点点。
她缓缓吐出烟雾,青白色的烟圈在她苍白的脸庞前缭绕、升腾,模糊了她过于清晰而冰冷的轮廓,也隔开了一些过于灼热的目光。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外面的人群,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烟枪前端明明灭灭的火光,看着那缕不断升起、又不断散去的青烟。
排解?不,更像是将自己沉入一种更深的、自我的忧郁和隔绝之中。
外界的所有喧嚣、目光、评判,仿佛都被这层烟雾隔开了,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抽着烟,如同一尊被放置在华丽展台上的、精美却寂寥的雪雕。不迎合,不躲避,只是存在,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淡淡忧郁。
栅栏外的人群,起初还在喧哗,但渐渐地,或许是受她这种独特气场所慑,声音小了下去。
有人试图喊话,抛洒金币或礼物,她也只是极轻微地抬一下眼皮,或根本不予理会。
阿妙总管安排的人适时维持着秩序。
“真是……与众不同。”
“美则美矣,太冷了,冻死人。”
“你别说,这调调……还挺勾人。”
“看来想接近这位若雪花魁,不容易啊……”
议论声依旧,但少了最初的狂热,多了几分探究和玩味。
林子的“冷”,反而成了她最有效的防护和最大的噱头。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到了预定的亮相时间。阿妙总管在一旁微微示意。
林子放下已经冷却的烟枪,由阿枫和阿萩搀扶着,缓缓起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栅栏外依旧攒动的人头,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看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片无意义的风景。
然后,她转身,保持着来时的步态,在侍女们的簇拥下,缓缓走回那道帘幕之后,将所有的喧嚣和目光,重新隔绝在外。
帘幕落下,隔绝了光与声。林子挺直的背脊瞬间松懈了几分,几乎要站立不稳。阿枫和阿萩连忙用力扶住她。
“姑娘,您还好吗?”阿枫担忧地问。
林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华服头饰的重量,脂粉的黏腻,还有那种被无数目光穿透、估价的感觉,依旧牢牢地附着在她身上。
阿妙总管走了过来,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公事公办地说:“姑娘辛苦了。初次亮相,效果……很好。回去休息吧。明日起,会有正式的‘扬屋’会面安排。”
林子微微颔首,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往回走。穿过依旧寂静的回廊,那些躲藏在暗处的、窥探的目光似乎更多了。
回到“雪见轩”,卸下沉重的头饰和华服,洗去脸上厚重的脂粉,换上轻便的寝衣,林子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吉原永不熄灭的灯火。
手指间,似乎还残留着烟枪冰凉的触感和那缕清苦的烟味。
初登场结束了。她成功扮演了“花魁若雪”,一个冰冷、忧郁、高高在上的美丽幻影。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层幻影之下,那颗属于“林子”的心,在今晚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和冰封。
笼中雀的滋味,她尝到了。而未来的路,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只会更加艰难和狭窄。
她摸了摸脸颊上那些被脂粉覆盖、却依旧能感受到凸起的黑色缝线。
无惨……你到底,还想看到什么?
夜色深沉,吉原的欢歌才刚刚开始。而属于“若雪”的夜晚,或许,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只是这序幕的背后,是更深、更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