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担忧、无奈和果然如此的情绪涌上心头。
莱莉总是这样,在他以为她已经足够安分的时候,突然做出点什么事情,精准地挑战他的神经。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当时那副据理力争、灰绿色眼睛燃着怒火的模样。
斯内普有些苦中作乐地想,至少,她这次没试图把教授吊起来或者塞进盔甲里,相比起她的其他壮举,这已经算是温和的抗议方式了。
梅林,我居然已经开始用这种标准来衡量她了吗?
晚上回到宿舍,斯内普犹豫再三,还是拿出了双面镜。
镜面波动了几下,就映出了莱莉的身影。
她金棕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散发着氤氲的水汽,脸上带着刚沐浴后的红润,正用一块毛巾擦着头发。
“西弗勒斯?”莱莉有些意外,因为自从第一次她穿着睡衣接双面镜被斯内普看见后,他通常会避免在这个时间段联系她,“怎么了?”
斯内普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到嘴边责备的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他抿了抿唇,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低沉:“我听说了。”
莱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眨了眨还带着水汽的睫毛:“消息传得这么快?”
“哼,”斯内普轻哼一声,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带着点讽刺,“格兰芬多的鲁莽,我早该习惯。莉莉呢?她没拦着你点?还有,你什么时候被波特和布莱克传染得这么冲动了?卢平那个好好先生也没劝着点?”
莱莉擦着头发,闻言反而笑了,隔着镜子都能感觉到她的理直气壮:“斯林卡实在让人厌恶。脑子空空如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当着我的面歧视莉莉!”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说的话,本来就不对。”
斯内普几乎立刻就想起了她一年级时,因为埃弗里管莉莉叫“泥巴种”,她差点在飞行课上把埃弗里吊死的往事。
好吧,这确实是她做得出来的事情。
斯内普无奈地叹了口气,掺杂着点无力感:“你就不能……用更聪明点的方式?这样公然顶撞教授,只会给你自己惹来麻烦。”
“惹都惹了,那也没办法了呀,西弗教授。”莱莉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语气轻松,“为了避免你也被我这个麻烦精拖累,被那些斯莱特林指指点点,我们这段时间是不是不要呆在一块比较好?”
她知道斯内普有多么厌恶旁人异样的目光和非议,尤其是在斯莱特林,他的处境本就微妙。
斯内普愣了一下,看着镜子里那双带着点试探和了然的灰绿色眼睛,耳根微微发热。
他抿了抿唇,别开视线,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用不着你操心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莱莉眨了眨眼,笑了起来:“好吧,那你可别后悔。”
斯内普又叹了口气,问道:“那以后怎么办?你想好怎么跟菲利克斯叔叔和劳伦阿姨解释了吗?”
提到这个,莱莉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声音也低了下去:“呃,大不了就是被扣点零花钱吧?”
她忽然抬起眼,透过镜片可怜巴巴地望着斯内普,灰绿色的眼睛像蒙着一层水光的湖泊,“到时候,就靠西弗勒斯接济一下了,好不好?”
斯内普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颤,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低声嘟囔:“……这么冲动!就应该让你长点教训……”
莱莉立刻眨巴着眼睛,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保证下次会的!”
“哼,你的保证毫无作用,小狗……”斯内普哼了一声,习惯性地回了一句,感觉耳根更烫了。
“喂!西弗勒斯·斯内普!你说谁是小狗呢!”莱莉在那边抗议道。
斯内普没等她说完,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迅速切断了双面镜的联系,他看着恢复成普通镜面的双面镜,深深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己那个小金库还剩下多少加隆。
数着数着,脑海里又浮现出莱莉刚才那副湿着头发、可怜兮兮又理直气壮的模样,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向上弯了一下。
真是……拿她没办法。
莱莉也给菲利克斯去了信,坦诚了自己今天的冲动行为,并急切地询问了劳伦以及斯塔家族亲人们的安危。
同时提到了她听闻贝拉特里克斯魔力可能恢复的消息,担心这会给他们带来麻烦,询问是否需要她提供最新改良的赛芬药剂或者信息。
第二天早餐时分,猫头鹰带来了菲利克斯的回信和最新的《预言家日报》。
莱莉有些忐忑地打开父亲的回信。
菲利克斯在信中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充满了理解与支持。
他写道,虽然保持警惕和策略很重要,但“年轻人的朝气和敢于对错误说‘不’的勇气也同样珍贵”,并且认为莱莉已经“做得够好了,无需过分自责”,他和劳伦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他甚至带着点俏皮地补充:“顺便一提,我也看那位斯林卡先生很不爽了,干得漂亮,我的小星星。”
关于安全问题,他让莱莉放心,劳伦和斯塔的亲人们都很好,防护措施严密,让她不必担忧。
信的末尾,他还特意告诉莱莉霍格莫德新开了一家很有趣的店铺,建议她有空可以去看看,或许会发现些惊喜。
莱莉又翻开《预言家日报》,在第二版看到了对菲利克斯的采访,报道中,菲利克斯声援了在前线奋战的傲罗,强调他们理应得到“一切必要的、有效的保障”,以对抗日益猖獗的黑巫师威胁。
当记者尖锐地询问他是否支持解禁不可饶恕咒时,菲利克斯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表示“如果巫师界的大多数人都认为,在极端情况下,这是保护傲罗生命、维护魔法界安全所必需的保障之一,那么魔法部理应慎重考虑公众的意愿”。
看到这里,莱莉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格兰芬多长桌的斯内普,看到莱莉脸上重新绽开的笑容,就知道菲利克斯叔叔那边肯定没事了。
他心下稍安,随即又有些自嘲地想,自己刚才的担忧似乎有些多余了,他早就知道,家人给予莱莉的底气和无条件的爱,是她能够如此坦然、勇敢地面对一切的根源。
早餐后,莱莉和莉莉,以及詹姆、西里斯、莱姆斯正准备一起去麦格教授办公室,在一条靠近城堡北翼的安静走廊里,偶遇了正抱着一摞厚厚书籍、显然是准备去图书馆的小巴蒂。
小巴蒂看到莱莉一行人,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他清秀的脸上掠过犹豫,嘴唇微微抿紧,像是在进行某种思想斗争。
最终,他还是走上前几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麦克米兰学姐,”他开口,浅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莱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听说了昨天黑魔法防御术课上的事。你还好吗?”
他问得很谨慎,措辞也尽量显得客观,仿佛只是一个好学弟对学姐的正常关心。
莱莉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她和小巴蒂的交集仅限于去年从他手上借了那本合订本。
没想到他会特意来关心自己,这让莱莉从心里生出了些真实的无奈。
梅林啊,这还叫她怎么下得了手?
她摸了摸自己的卷发,露出一个带着点无奈却又洒脱的笑容:“没事!谢谢关心,克劳奇。”
看着小巴蒂那双清澈、带着真诚担忧的浅色眼睛,莱莉示意他伸手:“喏,伸手。”
小巴蒂明显愣住了,抱着书的手臂紧了紧,脸上露出困惑,但他还是依言,略显迟疑地腾出一只手,伸了出来。
莱莉从袍子口袋里摸出一颗包装鲜艳的蜂蜜公爵糖果,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笑眯眯地说:“别总皱着个眉头。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小巴蒂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带着对方指尖微温的糖果,包装纸在走廊壁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他的动作彻底僵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这是……第二颗了。
一个清晰又有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突兀地跳进他的脑海。
上一次,是在图书馆,她也是这样,随手给了他一粒糖,像安抚一个……一个需要奖励的孩子。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慌乱和一种更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恋。
他习惯于父亲的严厉、周围人对他“克劳奇家优秀继承人”的审视,却很少体验到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纯粹而随意的善意。
这感觉陌生得让他不知所措。
莱莉并没有留意到他瞬间的失神和复杂的心理活动,她已经挥了挥手,和莉莉一起快步追上了前面正等得有些不耐烦、互相用胳膊肘推搡着的詹姆和西里斯。
莉莉挽着莱莉的胳膊,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小巴蒂,笑着打趣:“你明明只比人家大一岁,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
莱莉笑嘻嘻地靠在莉莉身上,用撒娇般的语气拖长了声音:“哎呀哎呀,莉莉妈妈~我这不是关心一下霍格沃茨未来的栋梁之材!”
她们的说笑声和男孩们互相调侃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古老的石廊里回荡,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小巴蒂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颗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糖果。他望着莱莉和她那群朋友远去的背影。
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高高的窗户洒落,正好为这群格兰芬多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他们之间那种毫无隔阂、彼此信任、甚至可以一起对抗教授——在他看来是极其大胆的行为,的紧密联系,与他平日里所处的、充满了规则、期望和无形压力的环境截然不同。
让他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向往。
但这感觉转瞬即逝。
小巴蒂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才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然后转身,继续走向图书馆那条安静而熟悉的道路。
他是巴蒂·克劳奇,必须以最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不能分心,不能有这些无谓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