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令人无所适从的空洞感,和一种……扭曲的轻松。
那个像阴魂不散噩梦般笼罩着我和母亲的男人消失了,我的童年结束了。
我们自由了,但自由之后是什么呢?是一片茫然的虚无。
但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莱莉,我该如何向她开口?说那个给我和母亲带来无数痛苦的男人死了,而我感到的主要是解脱?
这听起来多么冷血,多么不堪,她会怎么说?
我不想听到她的安慰,无论是真诚的同情,还是任何形式的怜悯,那都会让我感到难堪。
我切断了联系,没有回她的信件,也没有通过任何方式传递消息。
工坊重新开业,生活似乎走上了“正轨”,但那种空洞感依旧存在。
我开始隐秘地期待着莱莉的到来,期待她像往常一样,不管不顾地闯进来,用她那套吵闹的方式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同时又恐惧着她的到来,恐惧她眼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形式的评判,或者那些我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关怀。
在假期开始、学生们即将离校的前一天晚上,我最终打开了双面镜。
我简短地告诉她我没事,一切尚好,让她不必担心,语气尽可能地平淡。
我没有提托比亚,我开不了口。
她在那边告诉我,如果有需要,我知道怎么找她,我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多讽刺,她是如此了解我。
结束通话后,我心里清楚,该来的总会来,我既期盼着,又抗拒着,她推开工坊实验室门的那一刻。
我以为她会立刻来,像往常一样,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用她那套吵闹的方式试图“安慰”我。
我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如何用最冰冷的话语将她推开。
但是,她没有。
一天,两天……一周过去了,实验室里只有坩埚沸腾的声音陪伴我。
这种等待和寂静,比预想中的同情更让我烦躁。
我收到了莉莉给我的信,一如既往的恰到好处,我实在不知道怎样面对这样的关心,只好回她“收到,谢谢。”
那她呢?她为什么不来?是终于意识到我家庭的污点,觉得我无可救药了?还是像其他人一样,因为这种不体面的死亡而疏远我?
一种被遗弃的、混合着失落的愤怒在我心底滋生。
看吧,西弗勒斯·斯内普,你终究是不值得的。
第二个星期,她来了。
当她终于抱着羊皮纸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时,我背对着她,努力维持着动作的平稳。
她假装轻松地问我在熬什么,我干巴巴地回答,她提起斯拉格霍恩和加分,我没有接话,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然后,她问了那个问题。
“西弗,你还好吗?”
我转过身,用我能做出的最讽刺、最防御的姿态回应,试图把她推开。
“如果你期待我因为托比亚·斯内普的死而表现得悲痛欲绝,那么,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没有。”
但她没有退缩,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重复道:“我没有期待任何反应,西弗。我只是问你,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让我所有准备好的、尖刻的回击都噎在了喉咙里。
我不好,一点也不好。
我那些筑起的防御,在这个简单的问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能对她说吗?说我其实感到一种可耻的轻松?说我甚至觉得空气都变得没那么沉重了?
我说不出口,我说不出口我感到解脱,我感到可耻的轻松。
我怕看到她眼中可能出现的评判。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轻声说:“其实……我松了一口气。”
为艾琳阿姨,也……为你。她理解。
委屈?释然?被理解的震颤?我说不清。
她看着我,又问:“西弗勒斯,你需要一个拥抱吗?”
没等我回答——她总是这样,不给我任何构筑防御的时间——她就伸出手臂,从后面抱住了我。
在接触到她温度和力量的瞬间,我的身体剧烈地僵硬了,本能地想要抗拒这陌生的暖意,这软弱的象征。
我应该立刻转身,用我能想到的最恶毒、最伤人的语言讽刺她泛滥的同情心,质问她是否觉得我很可怜,然后把她彻底推开,捍卫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这才是我该做的,这才是我熟悉的、安全的模式,但她没有松手。
然后,我感到那坚硬的、支撑了我太久的什么东西,在她安静的拥抱里,一点点地碎裂、融化。
我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个破碎的音节:“……需要。”
她收紧了手臂。
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闭上了眼睛,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纷乱的画面。
蜘蛛尾巷永远擦不掉的污渍和霉味,托比亚挥舞酒瓶时狰狞扭曲的脸,母亲在厨房里无声流泪时颤抖的肩膀,邻居们窥探的、带着鄙夷的目光……
然后,画面切换,是莱莉那双亮得惊人的灰绿色眼睛,是她拖着不情愿的我去水族馆时,指着那些游动的发光水母大惊小怪的鲜活表情,是她成功变成小赤狐后,得意地在我脚边绕圈,窝在我臂弯里的热意,是她趴在桌子上看我写作业时专注的脸……
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交织、碰撞。
一种将我往黑暗的深渊里拽,另一种,另一种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将我拉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稍微松开,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羞赧:“——我是不是抱得太久了?”
“没有。”我听到自己说,声音低哑,“可以再抱一会儿吗?”
我害怕这温暖消失!我像个贪婪的乞丐,乞求更多。
她说“当然没问题”,语气带着她特有的、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的努力。
然后,我做出了连自己都震惊的动作——我转过身,正面回抱住了她。
她撞进我怀里,很轻,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点痒,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和她瞬间的僵硬。
她似乎害羞了?
我就这样抱着她,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暖,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接纳,我将那压得我喘不过气的重负,暂时卸了下来。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坩埚在轻轻咕嘟,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提醒我的缓和剂。
我“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松手。
再十秒。我在心里默数。
又过了片刻,我才慢慢地放开了她,我感觉耳根发烫,只好转身去看坩埚,避开了她的视线。
我听到莱莉在我身后似乎轻轻舒了一口气。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我背上,带着一种我无法准确描述的探究,不像平时那种直来直去的好奇,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困惑的审视。
这不像她。
莱莉·麦克米兰向来是理直气壮的,在我面前,她的情绪和想法总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或者直接嚷嚷出来。
这种沉默的、带着点犹疑的注视,让我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那……”她的声音响起,带着点不确定的尾音,“我……我先不打扰你熬魔药了?我去前面帮艾琳阿姨整理一下药材?”
她找了个借口要离开实验室——这也很反常。
往常她肯定会赖在这里,哪怕我不理她,她也能自得其乐地翻看我的笔记,或者对架子上各种材料评头论足,直到我受不了她的噪音把她赶出去。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回头,听起来应该还算正常。
我听到莱莉轻轻走出去,带上了门。
实验室里重新只剩下我和坩埚细微的咕嘟声,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她的气息,混合着我袍子上被她蹭上的一点玫瑰香气。
我盯着坩埚里清澈的液体,大脑封闭术依旧在平稳运行,封锁着那些过于汹涌的情感。
但一些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念头,却像坩埚底部的气泡,偶尔顽固地冒上来。
她刚才,是不是脸红了?
在我转身回抱她,她撞进我怀里的时候,那一瞬间,我似乎瞥见她脸颊上飞起的、不同寻常的红晕。
还有她后来问“是不是抱得太久了”时,声音里的那点不自在。
以及她离开时,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这和莱莉格格不入。
是错觉吗?因为我自己的心绪不宁,所以投射到了她身上?
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魔药上。
接下来的几天,莱莉依旧会来工坊,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会用那种活泼的、带着点小混蛋的语气跟我说话,会调侃我的魔药,会抱怨暑假作业的无聊。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她的目光,在偶尔与我对视时,会比以前更快地移开。
莱莉不再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凑得很近看我处理药材,或者随手拿起我放在一旁的笔记翻看,而是会保持一个……微妙的、比朋友更远一点的距离。
有一次,我递给她一瓶刚改良成功的提神剂让她试试效果,我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她的手。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瓶子差点掉在地上,虽然她立刻用夸张的抱怨掩饰了过去:“嘿!西弗勒斯!你想谋杀你最好的魔药试用人吗?”
但那一瞬间的慌乱,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还有一次,妈妈让她帮忙递给我一捆晾干的流液草,她递过来时,手臂伸得笔直,身体却下意识地往后仰,仿佛我是什么危险的传染源。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莱莉。
在她以为我没注意的时候,她会看着我的方向发呆,眉头微微蹙起,灰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迷茫和纠结。
那是我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她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恼,而这件事情,似乎与我有关。
一个荒谬的、我甚至不敢让它清晰成型的念头,开始在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滋生。
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了我那被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超出了界限的感情?
还是说,我那天那个失控的拥抱,以及后来笨拙的回应,让她感到了困扰?甚至厌恶?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
不,不会,如果她感到厌恶,以她的性格,会直接说出来,或者干脆不再出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旧出现在我面前,却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别扭。
那么,剩下的那种可能性——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该期待吗?期待什么?
期待她那些反常的举动,是因为她也对我产生了类似的情感?
西弗勒斯·斯内普,你疯了吗?
看看你身处何处?
这是普林斯魔药工坊,不再是蜘蛛尾巷,但过去的阴影依旧如影随形。
看看你身上的旧袍子,想想你那刚刚死于不体面意外的父亲,想想你那混杂着解脱和耻辱的感受……
你在期待什么?期待是危险的,期待是软弱的开端。
期待会让人失去理智,会让人变得贪婪,最终只会带来更深的失望和痛苦。
我已经决定了要停留在“最好的朋友”的位置,这是最安全、最明智的选择。
可是——
当我看到她又一次因为我的靠近而微微泛红的耳尖,当她又一次在与我目光相接时慌乱地移开视线,那种被她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青涩的窘迫……
我该期待吗?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或许,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维持着“最好的朋友”的表象,用大脑封闭术封锁所有翻涌的思绪,静静地观察,等待。
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或者,等待她某一天,会用她那种特有的、直接又莽撞的方式,将这一切迷雾彻底打破。
无论结果如何。
在那之前,西弗勒斯·斯内普,你必须保持警惕,必须坚守你的堡垒。
期待,是这世上最奢侈,也最危险的魔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