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方登门提亲，有身份的家族一般是不需要女孩子出来见人的，但因顾维长和顾傲霜亲自登门，何夫人特地教长媳将何秀云打理一番带出来给长辈们请安。

见到何秀云第一眼，顾云简的眉头就顿住了。

何秀云平日就是个喜欢鲜亮的女孩子，今日是喜事，又有祖母和母亲着意打扮，出来见人时特地穿了一袭石榴红的花鸟襦裙，明艳夺目又俏丽活泼，她肌肤微丰，初初长开的少女面庞还带着些婴儿肥，圆圆的小脸，大大的眼睛，伶伶俐俐的气质，透露着十足的聪慧，特别是踩着坚定的步子面不改色走进门时那个样子，直教顾云简恍若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落雪的佛寺，那个圆圆的脑袋一下子推开门，直冲冲走到了他的面前。

当时他还以为她是来找他打架的......

在望见何秀云鲜亮的衣裙时，顾云简的嘴角牵出点有些凄凉的笑意，那些年她为家中人服丧，皂白衣裙一重又一重，整个人日日淡得如同一抹雪色，随时都要化去，四叔说她往日是个最好明艳靓丽的女孩子，所以他一直在等有一日她能重染铅华，艳丽飞扬地站在他面前。可惜，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何秀云大喇喇进门来，先后给顾维长、顾傲霜、陆萱和顾云简磕了头。

何夫人和何少夫人在见到孙女儿大步淋漓进门时就皱起了眉头，早前二人就千叮咛万嘱咐过何秀云，女孩子出门走路要莲步纤纤，再不得像在家里那个样子，横刀立马要去跟人打架似的，像什么样子？

何秀云却不以为意，“我平日在家就是这个样子，做什么嫁了人就要装莲步纤纤？我能装一时，难道还能装一辈子不成？皇后娘娘说我这样就很好，我嫁过去是图好好过日子的，不是图装大戏的，宁国公世子若是嫌我大喇，找那纤弱的去就是了！”

何夫人和何少夫人被噎个够呛，愣是叫了礼仪嬷嬷压着何秀云学了数日规矩，哪想今日关键时刻，何秀云仍是一身反骨，顿时都有些担忧地望向顾傲霜和陆萱。

顾傲霜看出何家婆媳的担忧，朗笑着夸了何秀云两句，赠了她一副上好的羊脂玉镯做见面礼，还说顾氏是将门之家，她就喜欢这样敞亮大方的女孩子，教何夫人与何少夫人平日不必拘着她，何夫人婆媳才稍稍安了心。

陆萱早在宫里就见过何秀云的，这一年她忙着照顾年幼的燕回，有日子没去长秋宫了，见到日渐长大的何秀云，陆萱由衷地向何夫人与何少夫人一顿夸赞，还特地给何秀云准备了一套自己亲手打造的赤金头面做见面礼，以显对未来侄媳的重视，随后她不经意地看了顾云简一眼，敛眉未再多言。

顾寕全程看着并未在意，他早就见识过何秀云骂人的，只觉她可爱得很。

顾云简在短暂怔愣后，点了点头，让何秀云免礼，简单和她说了几句话，态度是少有的温文，何秀云昂着头有问必答，只觉她未来阿翁是个顶顶和气的人，和外头人说的一点不一样。

倒是顾维长揪着胡子向何夫人和何尚书道：“阿韶，你这孙女不愧是能入了皇后娘娘眼的，方一入门，我还以为见到了娘娘小时候呢？”

顾云简端茶的手彻底僵住了，顾傲霜当年宫中赏菊会上初见何秀云就看出来了，笑着接了句“可不是”，陆萱默默听顾维长和顾傲霜谈论了一番往事，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岔开，说到了婚事上来，何家人知宁国公府没有女眷，陆萱这个伯母是要全权包揽婚事的意思了，两家人便热络得说起话来。

一直到离开何府，顾云简都难掩失意，好在他向来冷面，也没有几人敢去当面直视当朝宁国公，不管顾云简是何表情，何家人只当这是一种“威严”了。

一行人先将顾维长和顾傲霜送回了家，顾临去读书，顾寕去神威军当差，送走陆萱前，顾云简亲自向她道了谢。

陆萱摇摇头教他不必客气，又说后面的纳彩、纳礼诸事她再慢慢来准备，蹬车时她听到身后顾云简忽然叹了一声气道：“你当年说得对，我确实不配有不甘心。”

陆萱回头，疑惑地望着顾云简，再度生出满心不解。当年她那话说得确实重了，可是对比那些年阮蟾光的等待，陆萱骂顾云简骂得一点不歉疚。这些年，陆萱眼瞅着顾云简不成亲、不生子，哪怕是忤逆父亲也在所不惜，同龄人多是儿女绕膝，独他一人孤寂地在军营里过日子，后来索性过继了顾寕，堵了父亲的嘴。

男儿爱功名利禄者，多也爱如花美眷，偏这些年，陆萱看出顾云简不止不爱如花美眷，功名利禄也是不放在眼中的。

既然顾云简什么也不爱，那大卫立国后，他年年南征北战，一年中鲜少有几日喘息，又是为了什么？

相识二十载，陆萱真是越来越看不懂顾云简了。

还是说，如她和顾云廷感觉的那样，顾云简心里一直没有放下阮圆圆，他和卫珩不对付，这些年的浴血奋战全都是为了阮圆圆，那他当初伤害阮圆圆做什么？好玩吗？

陆萱想不懂，顾云简也没有多说，再度别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