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快起来。”顾维长弯腰扶起陆萱,这一刻他不止想起了顾云廷,还想起了长子顾云诤和长媳陆蕴,顾氏和陆氏两度结亲皆以悲剧告终,也不知他们两家是触怒了哪路神灵,他看着陆萱与陆蕴如出一辙的面容叹了口气,“我老了,管不了年轻人的事了,云廷去后,你为他失智三年,已尽了夫妻之情,如今你还年轻,终身之事由你自己做主,不论到何时何地,为父总会认你是半个顾家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燕云尊,转身出了长秋宫。
顾维长的话,大家都明白,但是现在顾临还小,他刚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不可能一下子接受那么多东西,此刻在陆萱眼里,再没有任何人能比儿子重要,她拭去泪,牵着顾临的手就要回家,以后的事以后慢慢再说。
不想顾临却松开了她,他默默地看了一眼燕云尊,当着众人面给陆萱行了个大礼,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说:“阿娘,父亲永远是孩儿的父亲,孩儿知母亲与燕侯多年离绝,情谊未绝,今请母亲复归燕氏,重续夫妻之情!”
他低着头,一滴泪落在大理寺地砖上溅起晶莹的水花,再抬头时依旧是少年清宁模样,冲着怔愣的陆萱微微一笑,果断转身追着顾维长而去。
陆萱想拉住儿子的衣襟,却只有他水滑的衣带在柔软的掌心中穿扬而过,那一刻她才发现,她不在的这几年里顾临飞速成长,不只是个子高了,心智也远远出乎她所料的成熟。她能想到这些年儿子经历了什么,满心只有自责和歉疚,心痛欲裂。
燕云尊上前抱住她,无力充斥心底。
是年终,陆萱重归燕氏。
燕文舆对这个儿媳歉疚颇多,亲至安远侯府为当年之事赔罪,又向顾维长致歉致谢,顾维长理解燕文舆的心情,活到他这把年纪,很多事情都已经想开了,起码现在他还有一个好孙儿阿临。
燕云尊与陆萱虽是和离复婚,但因燕文舆的歉疚之心,他特请苏广为媒、李骥为证,重以三书六礼向陆萱下聘,二人的再婚办得极盛大,整个西京都津津乐道。
顾维长以陆萱为义女,又添了一笔极厚的陪嫁。成婚那日,顾临亲自将母亲送到了武信侯府。
待宾客散去,顾临饮尽了杯中的果酒,沉着面色独自出了门,燕云尊快步走来叫住他:“阿临!”
顾临回头,只见朱门之下燕云尊眉目如点,面若明玉,目中凝着紧张之色望他,华美喜服衬得他湛然若神般俊美尊贵,未至而立的男子年纪尚轻,出众的风采丝毫不负当年的西京第一美男子之称。
顾临此时仅是望着他,已可想见少时的燕云尊是如何鲜衣怒马飞扬夺目,也难怪母亲会对他动心。
他忽然记起当年诛灭秦世隆的那个夜晚,沧兰河边他和他并肩而坐,听燕云尊说起的少时的那些故事,那时的他好天真,竟不知道故事里的“燕侯夫人”会是自己的母亲。
顾临悲伤地望着燕云尊与自己十分酷似的面容,曾经有那么些个瞬间,顾临真的觉得他就像自己的父亲,耐心指引他、教导他,给了那时失去至亲茫然无依的自己那么多的安慰。这些年,顾临一直盼着他能够早些归来,可当这些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去面对自己那么长的等待了。
他背过身离去,“燕侯应当明白,从燕氏家主逐母亲归陆氏那刻起,我就不再是燕氏子了!”
门前,燕云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门内,燕文舆看到孙儿与儿子相继出门也追了出来,听到顾临的话,他身子一松扶住墙壁,半晌无话。
顾临一个人沿着长街走了很久,漆黑夜幕罩下来,如将过往经年的孤寂和黑暗一一历遍,待他抬起头,眼中终于生出些熹微的亮色,不论如何,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吗?
义母曾说,人长大了会失去一些人、一些东西,也会得到一些情、一些意,这些年里他失去了很多,长大了很多,可是这时光从不曾苛待过他,不论何时,总有许多的长辈和亲人愿意时时刻刻握着他的手,不让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前行。
他曾悲惨,却很幸运。
想到这里,顾临笑着落下了一串泪。
再抬头时,黑暗的街角渐渐亮起七彩华光,他看到一个又一个小伙伴轻步走出,在光阴中含笑待他。
卫绮、大傻、卫锦、陆彦文、卫忱、陆听凇、沈琅、沈琳、梁沁柔、吴鸿羽、段寒酥......大家手中执着各式各样的花灯纷纷向他涌来,灯光晕染照亮一张张年少鲜活的笑脸,如展开了一幅唯美画卷。
顾临难抑地动容,“你们怎么在这里?”
“今日西市有灯会,等你一起去逛灯市啊!”卫绮笑意明媚。
大傻不忘多准备了一盏武士灯,乐呵呵跑过来递到顾临手里,昂着圆圆的胖脸道:“阿临,我们一起去!”
“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