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秋意明净,西风吹起街头落花在晚照中摇曳作舞,飘落在咸康郡王府的迎亲队伍中,瓣瓣绯红都染上婉转朦胧的色彩。
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一骑绝尘打马进西京城门,与迎亲队伍街角相错,向着朱雀大街尽头的宫城而去,奔向他牵挂一载的红衣少女。
江州大胜,谢铮连获大捷,获新朝敕封扬威将军,得以与父亲谢琨父子团聚,恢复身份,得到父亲允许求亲的支持后,谢铮立刻马不停蹄赶回了西京。
当看到张灯结彩的宫城后,他随意问守卫:“今日宫中有喜事?”
“今日咸康郡王与英华郡主成亲大喜。”
他愣在夕阳残照里,少年的梦碎了一地。
花轿中,阮臻臻抚摸着自己珍爱的鸳鸯双刀,仔细地看了又看,最终收在了盒中,轻轻整衣而坐,与往昔不同端庄模样。
那些金戈铁马、烟雨如画的日子如经年旧梦被她默默掩在无声岁月之中,百年之时再想起虽有不舍,却也不悔今日所为。
因是热孝成婚,去了笙箫鼓乐之声、宾客宴饮之繁,咸康郡王府也只有少数宾客观礼,梁啸溟一身朱红喜服,面如冠玉,鬓若刀裁,俊逸之色胜潘郎宋玉,他眼中凝血浓雾般的疼痛之色,低沉着面容牵起了阮臻臻的手入府。
两人拜过天地,就此结缡。
送入洞房时,两人看到了谢铮,远去一载的少年再次回来,衣甲染尘,满眼失意,他还是笑着对二人道了声“恭喜”。
梁啸溟望着好兄弟未言,阮臻臻掀开面纱,露出秾艳倾城的美丽容颜,冲他微微一笑,“你回来了?”
谢铮望着她,唇角苦涩难抑,“对,我回来了。”
回来迟了,这一迟就是一生。
热孝中不能摆酒水,他以清茶敬二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一口饮尽后离开了咸康郡王府。
夜中华烛高燃,四周静寂,阮臻臻与梁啸溟并肩坐在洞房中,她望向沉默的梁啸溟,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梁啸溟心底越发沉重,面对迷茫的前路,他闭了闭盛满疼痛的眼睛,道:“对不起,委屈你了。”
阮臻臻摇头,她并不觉得自己委屈,端来以茶代酒的酒樽,与梁啸溟交臂饮下,孝中不好洞房,两个人依偎着合衣而眠,今夜过后,他们就是至亲夫妻,哭乐与共,阮臻臻内心满足,梁啸溟却是拥着她一夜未眠。
不久后,卫珩下诏改封梁啸溟为曲江王,令其年前就封。
这是卫珩的意思,也是阮敏中的意思。
靖陵降臣很快入朝,再次面对旧人旧事,对梁啸溟无论心理还是心情,都是一种挑战和折磨,卫珩并非出自防备,他只是不想拿天下的安宁去赌,也想梁啸溟和阮臻臻日后的生活能安宁些。同样是为了新朝安宁,他不能再给梁啸溟封国靖陵旧地,给靖陵王旧人可乘之机。
曲江位于中州,毗邻汝阳,是卫珩龙起之处,也是阮氏祖居所在,这是阮敏中有意的安排。他不日将带着阮呈徽的棺椁奉阮老太君返回汝阳,梁啸溟有他亲自看顾,安了很多人的心。
中秋后,阮臻臻辞别了父母亲人和姑丈、姑母,满怀伤感随祖父和梁啸溟踏上了返回中州的路。
谢铮亲至江边送行,遥望着两位好友消失在朝阳升起之处,默然在秋风中独立至烟江水逝,落霞云飞。
宋原在芦苇回荡的江边寻到了他,秋风卷起二人衣摆,一中年、一少年,俱为尘世人中龙凤,不同的年纪却有着共同的失意。
陪谢铮在江边站了一会子后,宋原说:“我少时也如你这般,江帆远眺心字成灰,一个人懊悔了很多年,但阿铮你和我不一样,你很勇敢,起码你真正为自己争取过,不像我,年少无知,因为一时的犹疑错失一生。我始终以为自己是困于家族、困于责任,枉自妥协,才误了自己,误了他人,平白让所爱之人为了成全我所谓的重担而牺牲自己天涯远去,直到那日你勇敢直白地告诉你父亲,你喜欢的女子是这世间最夺目耀眼的英华郡主,你要娶她为妻,我才明白,她当年离开我从来不是为了我,是不能原谅我的优柔寡断。回想少年时,我好似从未像你这般勇敢坚定过。”
所以也活该他这半辈子茫然踟蹰,日日活在爱而不得的痛苦中。
谢铮知道宋氏在宋原这一代子孙不旺,世传的将门也只出了宋原这一个出息的长子,他自小被全族寄予厚望,心性为亲族所累也是情理之中,但谢铮有句话憋了很久不吐不快:“宋叔你确实不太果决。”
宋原堂堂大将,疆场上杀伐无情,教谁看他都和“不果决”三字不沾边,但那到底是在战场上,私下了解宋原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好说话到没脾气的人,人一旦到这程度,那是真的很不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