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源前脚刚走,河面上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孩子哭声,卫珩眉头一皱,是顾临!
他叫人亮起火把,四处查看,顾临哭着哭着就看到了对岸无数的火把跳动,他害怕是敌军,不敢动,但又怕不动会淹死在这片河里,直到听到有人叫了一声:“阿临,是不是你?”
隔着漆黑的夜色,顾临只觉整个人生都被照亮了,虽然那么多人站在那里,但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个最高大的人影定是他义父——大卫朝皇帝陛下!
顾临飞快地波动水流,大叫:“义父,是我啊,我是阿临!”
他的声音令卫珩确定了方向,身边亲卫寻来钩锁勾住了顾临的木盆,飞快将他拉往岸边,同样的,顾临的声音也吸引来了秦世隆的斥候,就在顾临上岸后的一瞬,对岸箭雨齐发而来。
无数铁盾排列其后,将箭雨纷纷阻隔在外,顾临吓得六神无主,扑棱着小短腿跑过去抱住了卫珩的大长腿,他已经吓得尿裤子了,抱着卫珩的腿啊啊大哭,“义父,你终于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死了,吓死我了!”
卫珩咬牙切齿骂这个死孩子,“不知死活的东西,你还知道怕?知不知道你阿娘和你义母快担心死了!”
提到阿娘,顾临哭得更伤心了,鼻涕眼泪都抹在了卫珩的长靴上,“我也想阿娘,我是为了给父亲报仇呜呜呜,我把秦世隆炸死了呜呜呜,我给父亲报仇了呜呜呜!”
卫珩一脸意外,“你说什么?”
燕云尊和顾云简闻声赶到的时候,顾临正一把鼻涕一把泪跟卫珩说着经过,看到顾云简,顾临擦干眼泪跑过去扑到他怀里,昂着头坚毅地说:“三叔,我给父亲报仇了!”
燕云尊在旁五内杂陈,脸色难过地说不出话来。
顾云简哽咽了一下,轻轻抱住顾临,“阿临真厉害,不愧是我顾家男儿。”
东未明率军功进秦军大营时,秦世隆已然尸骨无存,余下部将乱作一团,很快解甲放弃了抵抗,这场叛乱进入了尾声。
秦瓒亲眼见到父亲尸骨无存的场景,整个人都傻了,直到被人押解进卫军大营遇到了顾临,眼底才有了一丝生机,“小林,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临刚换了一声干净的衣裳,手上的伤口也包扎过,燕云尊让他去睡一觉,顾临不肯,一直站在营门口,就是在等秦瓒。
“我不叫小林,我姓顾,叫顾临!顾云廷,是我的父亲!”
他短短两句话令秦瓒神色大变,现在,他想他也不需要解释什么了。
秦瓒纵使再傻,还有什么想不明白呢?他短暂震惊后,满脸都是不可控制的愤怒,“是你,是你用火雷炸死了我父亲?”
“是!”顾临毫不否认,挺直脊背告诉他:“你父亲害死了我父亲和海疆将士,我要为父报仇!”
“呸!畜生!”秦瓒一口唾向顾临,指着他大骂卑鄙无耻。
乍然受此折辱的顾临僵在了原地,任由脸上痰水沾面,热血充斥。
燕云尊正在不远处和卫珩说话,见状来了怒气,正要上前被卫珩拉住了衣袖,卫珩摇摇头,燕云尊咬牙未动。
秦瓒整个人都被怒火烧得失去了理智,道:“我真是个傻子,竟轻信了你,看你小小年纪沦落街头可怜,就将你兄弟三人捡回了家,没想到,我才是那个可怜虫,你用如此卑鄙下作的手段来到我身边窃取军机,杀害我父,真是枉为将门子!我这辈子都看不起你!”
顾临挺直了脖颈,眼睛一眨不眨地怒视着秦瓒,“骗你是我不对,但是你父亲害死了我父亲,就算再来一次,哪怕被人骂千古小人,我也会这么做!你爱你自己的父亲,可以不辩黑白,可以坐视他生灵涂炭,甚至可以为他去死,那我的父亲就可以白白战死了吗?身为人子,我有责任为我的父亲报仇,你要打我随你,要杀我也随你,但你父亲必须为他的阴险毒辣付出代价,必须为海疆战士和我父亲的死付出代价!”
“你胡说!我父亲不是那种人!”秦瓒最受不得有人侮辱他父亲,“我父亲说了,他是为了削弱你们这些利欲熏心的士族,不让你们继续独大、坐在寒门将士头上作威作福才会出此下策的,安远侯的死非他所愿,若非长久以来士族争权夺势、欺压寒庶,如何会有今天的事情?可怜我大哥,也死在了这场权争里……”
他觑见后方的卫珩,挣脱着束缚大叫:“陛下,您还记得当初我父亲是如何陪您抛头颅洒热血吗?您还记得您当初对平州军将士作出的承诺吗?您说过,待有一日您君临天下,必要改变士族专权的局面,必要给平州镇军一个公道,不让平州镇民再受当权者欺压,代代为军户,苦守寒荒之地,您要让寒门将领获得和士族一样应有的地位,您都忘了吗?”
“义父承诺的事情哪个没有去做?”顾临跑上前踮起脚抓住秦瓒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你父亲的爵位哪里来的?平州镇军世代戍守边境的法令是谁下诏废除的?你口口声声说义父的皇位是你父和平州镇军拥戴来的,难道士族没有出力吗?你扪心自问,士族的付出难道比你们平州军少吗?我自入平州,处处都听人说义父何等了不得,他勤政爱民,体恤将士,昔日平州大乱,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因看不过公西氏与高氏相争,不忍万千将士冻死霜雪,代代子孙在边塞熬不出头,才带领一众义士揭竿而起,你的父亲曾经也追随在义父身边为万民谋福祉,也曾受人爱戴,可这才过了多久他就丢了本心,满脑子都是权势地位。今日的战乱都是他挑起来的,你那么坚信他的清白、他的苦衷,那我问你,海疆大战时他为何要使奸计延迟救援,又为何在事后龟缩不出,让北定王和秦琦代他受过,又为何要杀了平昌伯满门?”
顾临说到最后近乎在狂叫,他每问一句,秦瓒更沉默分裂一分。
顾临冷笑一声推开秦瓒,他明明比秦瓒低了一个头,秦瓒却生生被他推在了地上,顾临俯视着他无情地揭开那片遮羞布:“有的人推翻现存的秩序和法则,是因不公,有的人是因为他不是既得利益者。坏事做绝,还要怨愤自己没有受到命运的偏爱,简直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