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行策在看到应鸾流泪的双眼时有了些动容,他将自己尘封在雨幕中,依旧未言,如同默认了这一切。
顾云简将意识不清的陆萱抱上马车,上马下令将兄长棺椁运回府中,在经行杨行策身边时决绝道,“兄长之死,本侯铭记于心,既然如此,且看来日输赢吧!”
大卫立国初年有名的南北府之争就在光始四年由于安远侯顾云廷之死正式拉开序幕。
海疆战事之争一传回西京就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由于参战军将两方各执一词,朝中大臣对此亦政见分裂。一方以平州寒庶将领为首,在秦世隆联络下集体上书,请求卫珩严惩武信侯阵前刺杀北定王之举,主张废其封爵,打入天牢问罪。另一方以士族高门为首,对安远侯的死因提出了强烈质疑,众人以成家洛在朝所说言论为证,请求卫珩严惩北定王贻误军机,致安远侯战死之事。
以苏广、李骥、王允若等为首的中立派则请求卫珩严审此案,查明当日事情原委,澄清天理,莫冤枉忠臣,还安北侯和海疆英魂在天之灵一个公道。
卫珩一直没有做出回讯。
此事经几日时间发酵,在朝野纷争迭起,士族寒门皆知,此事争得不只是事实真相,更是事发的几个主角在帝王心中分量。
北定王无论犯错还是立功,都是与陛下手足情深困苦与共的兄长,这份手足之情在陛下眼中无疑是最重要的。
其次,安远侯是阮皇后嫡亲表兄,阮皇后于陛下心中分量不必多说,安远侯入西京虽晚,短短几年却是屡立战功,为新朝南征北战马革裹尸,江南大捷时运筹帷幄,为大卫江山平定南方战事献上宏伟蓝图,其身虽殁,将来平定靖陵与李显却要尽依其遗策,这无疑是不朽之功。
至于武信侯,自来就是天子近臣、至交好友,于御前分量人尽皆知。
不论处置哪一方,恐都不是帝心所愿。
卫珩迟迟不对此事做出回应,更加剧了人心浮动。
士族将燕顾二氏看做士族在新朝于军中的领袖,安远侯一代名将,阮皇后嫡亲表兄,教人明晃晃设计战死疆场,极大加剧了士族于新朝的不安,士族将此看做寒门的蓄意挑衅,频频出手对寒庶进行打压。
寒门则将此视作新朝立威之战,大肆宣扬杨行策海疆大捷之功与燕顾二侯战败之责,如今年顾云廷战死,便有人生了一鼓作气将位高权重又受卫珩信重的燕云尊拉下马之意,甚至掌控南府军的顾云简,不出意外也成了针对的对象。
各方人怀揣着不同的心思掺和进来,彼此出现尖锐对立,南北府之间近乎剑拔弩张,在朝形成了以宁远侯和武信侯为首的士族与北定王为首的寒门将领相争。
雪花般的奏书堆满了御案,卫珩扶额坐在龙椅上,深邃的星子眸里尽是疲惫,在听到阮蟾光的脚步声后,慢慢抬起了头。
阮蟾光神色凄切,红着眼睛立在殿中望着他。铜漏接近三更,这是成婚以后他第一次彻夜没有回长秋宫,阮蟾光也没有睡。
夫妻多年,没有人比他们更信任彼此,阮蟾光不想逼卫珩去处置杨行策,可是,她需要他给表哥和顾氏一个交代。
想到战死的顾云廷,泪水又再度沾湿了阮蟾光的面颊,他们表兄妹自小脾气相投,关系极好,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表哥会是这样惨死的结局,苍天不仁,为何要这样对待顾氏和舅舅。
不论如何,阮蟾光必要争一个公道。她知道,卫珩迟迟未做出决断,是在等杨行策开口,她明白他们兄弟间的感情,可是在顾云廷的事情面前,没有什么能让她退步。
卫珩快步走下阶来给她拭泪,“圆圆,你要信我!”
阮蟾光道:“我自信你,可是我要如何信杨行策?”
她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原因会让杨行策耽误了整整两日对海疆的救援,也不知道他在表哥战死以后,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叫人入京呈报海疆大捷,并参顾云廷与燕云尊阵前失误的,她只知道,杨行策一直都对士族抱有成见,此举造成的后果,正是对以燕顾二氏为首的豪门士族的完美打压。
她从未小看过权争的复杂和艰险,可当这权势之路再度染上了她亲人的鲜血时,总会将她再度打回很多年前那场漫无边际的大雪里,冷得没有尽头。
卫珩深深一怔,半晌道:“我相信三哥,他不会做!”
阮蟾光凄凄一笑,“那就请阿珩尽快查明我表哥死因吧,容我多问一句,倘真的与他相干,阿珩可会处置他为表哥报仇?”
卫珩抚摸着她面庞的手一僵,心思凝在了眼底。
当年阿翁收养他们兄弟姐妹十三人,众人多与阿翁无血缘之亲,唯有三哥,是阿翁骨血相连的侄孙儿,且不说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在这,单是这一点,不论杨行策做了什么,卫珩都不会将他如何。
他痛苦地移开眼睛,未再去直视阮蟾光。
此时他才发现,纵使做了皇帝,他也不过只是个普通人,会有私心,会在亲人、爱人和朋友之间陷入两难境地。
更多的泪水从阮蟾光眼底涌出,她已是得到了答案,后退一步行了君臣之礼离去。
卫珩的手悬在半空,神色生出慌乱,自相知至今,他从未觉阮蟾光和他生出过这样远的距离,几步上前匆忙拉住了她的衣袖,“圆圆!”
阮蟾光狠心将自己的手抽出,“陛下的为难我都懂,但恕我不能接受!”
她快步离了通政殿,唯独剩卫珩一人立在那里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