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了。”长孙雪毫不避讳地说道。
自打来到梁城后,她与高凌便多有来往,她安排宁国线人寻到沉风,并与其通信的事情高凌也大都知晓,长孙雪未要求身边人要死守着这消息,因而她虽未主动向高凌提及此事,但对高凌知晓她去见沉风一事也并不意外。
眼下长孙雪身边的侍者毕竟从未与沉风打过照面,私下传言也说的不甚真切,只知长孙雪今日外出是要去见一位从宁国而来的客人,与这些侍者相比,高凌知晓的更多些,他将传言简单拼凑,便知晓长孙雪今日要见的人是沉风。
高凌不甚知晓二人间发生了什么,自然也不知晓沉风为何离开长孙雪身侧,出走宁国,向长孙雪提起沉风,长孙雪也未有显而易见的神伤,只是偶有闲暇时,长孙雪会常打听先前那场有关覃、兆的大战,有关沉风的事。
“沉风他如今过的可好?”高凌只觉这话讲得别扭万分,可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想从长孙雪口中探听沉风的近况,他想知道时过境迁,长孙雪眼中的沉风是何模样。
“他过的很好。”长孙雪说这话时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已将初见沉风的失落抛在了脑后,“就像我在信中见过的那样,他做书生打扮,敛去了身上的杀伐气概,更显和煦了些。不对,要比我信中见过的模样更好一些。”
“你还没放下他。”高凌有意想克制住自己语气中的失落,却毫无作用。
“我以为你知晓的。”长孙雪不对高凌话中的失落感到意外。
“是啊,我知晓。”高凌说着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你二人当初是因何生了嫌隙?”
“是我的错。”长孙雪将话说的直接,“我那时喜欢他的顺从,又恶其无立身远志,我没办法爱上他,可却生出了依赖,他把我的依赖错当□□,蒙骗了自己许久,当这谎言被揭穿,我二人便不可再同行。”
“那现在呢?你可爱上了他?还是仍旧是心中的依赖与习惯在作祟?”高凌不知自己语气中甚至有些颤抖,他追问长孙雪,怀着几分期冀想要得到否定的答案,这期冀来源于长孙雪方才的话,他知晓长孙雪曾经爱慕过的叶准是何模样,也知晓如今沉风不过是在宁国开了一间棋舍,做些小生意,他觉得沉风并无改变。
马车在此时抵达府邸停下,二人的对话也就戛然而止,天色已晚,星月在空发出淡淡的辉色。
“他与过去不同,而我从前未将心落到他身上,未关切其所思,也未察其所长。”长孙雪站在府邸门前的石阶上回答了高凌的问题,“高凌,今日多谢你送我回来。”
长孙雪说罢欲转身归府,在石阶下站着的高凌却拉住了他的手,长孙雪下意识挣脱开来。
“那你可曾将心落到我身上过?”沉闷多日的情绪到底在此刻涌出,但旧日身为皇子的自持仍羁绊着高凌,言语间依旧维持着几分冷静,“错过的人,又何需再强求?长孙雪,我仍旧心悦于你。”
“想来你今日实在疲累,才会说出这般痴语。”奔波劳顿一日,长孙雪不愿再同高凌纠缠这些情丝俗事。
“你知我心意。”高凌说着上前半步,惹得长孙雪向后退了一个石阶,“眼下我虽身为质子,可这辈子大抵都不会回到覃国了,若你愿意,我愿入赘于你,从此你我二人可在梁城相守走完这余生。”
“我不愿意。”长孙雪不再拐弯抹角,直接拒绝道。
夜色与来往于两人间的风安静了一刹,这片刻的静谧让高凌方才不顾一切的热情熄灭,他的视线虽仍与长孙雪交汇着,而理智已复归其心。
“可是因着现实考量?”他的语气平静下来,仿佛此刻所说的与刚刚所言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不止这一个原因。”长孙雪的语气也有所缓和,不似先前那般生硬,“高凌,你与我并不合适,覃国辗转来到兆国,我识你已有不少时日。我见过你身居皇子之尊,亦见过你落魄流离之态。你我实在太过相像,遇事皆狠不下心,痛不下决断。正因如此,今日我们才会在此重遇。失意之人固然可以彼此依偎、相互慰藉,却不能够结伴奔赴前路。我并不怨恨自己临事那一刻心底的不忍,亦明白你几番落至这般境地,皆源于心中那份恻隐,可我绝不会因此倾心于你。如今我已身在梁城,便不愿纠结过往的权欲纷争,也不愿再深陷朝野非议,你若是能守住自己的心,你我尚可相安无事,而你若是想要再进一步,我即刻便去信燕京,让长孙拓派来的那些守卫护送你回王城。”
“是我多言了。”高凌暗自忖度,终究是自己太过自以为是,他从前自兆国旧臣口中听闻,自己容貌与叶准颇为相像,而长孙雪当年倾心叶准的缘由,本也不难揣测:一是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二是心底一腔赤诚,胸怀抱负,自从到了梁城,他便刻意照着后面的两样去学,日复一日处理这些繁杂庶务,他从中竟慢慢品出几分滋味,自觉已然有了叶准八九分的影子,可纵然如此,长孙雪仍旧一眼洞穿了他那份从未更改、连他自己都渐渐厌弃的本性。
长孙雪其实说的不错,他二人的确相像,若他身为女子,也会在当初爱上叶准,他羡慕旁人话中的那个叶准,毕竟他自认软弱又迟疑。
“时候不早了,多谢你送我归府。”长孙雪看了眼高悬着的,像是能照透一切的月,打断了高凌的思绪。
高凌也未再多言,乘车离开了王府门前,守候在王府门前的芸雁目睹了这一切,捧着为长孙雪准备的披风上前,小声说道:“奴本想着殿下同搞公子在一处定不会出什么事,早知如此,奴就不该那样早离去,不该徒留殿下一人面对如此尴尬的局面。”
“无事,或早或晚,总该与他将事情讲清楚。”长孙雪说着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和芸雁并肩走进了府邸。
此处府邸原是本朝一富户兴建的宅院,后因战乱,那富户家财散尽,才不得已将这宅院抵押给了官府,官府拿着宅院无用,却也常常请人来打扫修缮,以备不时之需,因而这府邸虽不及长孙雪在燕京时居住的昭王府华贵气派,却也有序温馨。
偶得闲暇,长孙雪会逛逛府内的花圃,或是站在小桥上望着池塘内的鲤鱼发呆,想着如今的日子也还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