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南宁王佝偻坐在榻上,额上汗珠密布,笑道,“孤还不能死,孤要看着,看着他……”
他缓缓抬起头,睁开眼:“文贞,告诉他……”
“你犯了错,你的人就要受着。”郑文贞将南宁王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赵铮。
“我的人……”赵铮喃喃,揣度着君命的意味。
郑文贞拱手,扶起赵铮:“临王殿下火烧曹王后灵位之事,是有人教唆殿下,君上的旨意应当到了白虎园,想来此刻,那个人,已经死了。”
“是谁?你们杀了谁?”赵铮的腿脚麻木,两只手紧紧攥着郑文贞的前襟,“告诉我!”
郑文贞沉默,双臂扶着赵铮,半天只道了一句:“殿下节哀。”
“你……”赵铮的心跳得他整个人几欲作呕,白虎园中的一张张面孔浮现在他脑海,仿佛他之所想便是在希冀那人的死亡,他很不好受,“请你,告诉我,郑大人……”
郑文贞长长抒了口气,咬牙告诉了赵铮那人的名字:“回殿下,是刘奇,受的,是杖刑。”
“刘翁,刘翁……”眸中清泪冰花似地滑下,赵铮的心一阵绞痛,双手推开郑文贞,跌在地上,手脚并用,凌乱不堪地在宫道上匍匐爬行着。
宫人百姓眼中的天潢贵胄,怎么可以这样狼狈?
可是作为赵铮,他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比那份虚无的尊卑贵贱值得珍视。
“赵铮,你为什么,你知不知道——”
一出首阳门,便听有人对着他咆哮,可赵铮脑中浑浑噩噩,双脚麻木地前行着,抬起头看见那人时,才分了一分神给他:“我不知道——”便上了等候已久的长安的马车,“走啊,回家!”
赵钰望着马车远去的影子,心中五味杂陈。
“若是不明真相的人看了,保不准会说诸位殿下兄弟阋墙……”一人摇摆着走来,冲着赵钰拱手,“可谁叫臣是明真相的人呐?兰王殿下勿怪,临王殿下的心腹,刚刚被君上赐死了……臣一路采风,白虎园的这阵风,早吹到了臣耳朵里。”
赵钰讶异地凝望着他:“梁丘先生?”
梁丘羡果然严肃不过半刻,霎时间脸上又堆满了奸商般的笑容:“殿下,来走,去喝杯茶?”
“长安,快,再快些!”赵铮在马车上坐不住,几次探出身子来,催促着。
于是长安的马越驾越快:“是,殿下!”
白虎园前,马车停下,赵铮快步冲下了车,双手用力推开大门,朝园中跑去,不远处便是一个半佝偻着走路的熟悉身影。
“刘,刘翁——”
赵铮大喊,那人回头,果真是刘奇,双眼一片晕红的刘奇。
“殿下,殿下回来了——”刘奇小跑着奔向赵铮。
刘奇在白虎园中那么多年,啰嗦是啰嗦了点儿,却极少显出老态。赵铮见过的唯二两次,一次是刘佳,一次是现在。
赵铮的双臂环住了刘奇,忽然觉得他是个很老的老人了,忽然想念起刘奇的絮絮叨叨起来,等了片刻没有声音,他居然先开口道:“刘翁,我今日入宫了整整一日,你是不是一直在念着我,说,‘殿下怎么还不回来’?我回来了,回来了……”
“殿下……”刘奇起初哽咽的声音终于成了嚎啕大哭,他牵着赵铮的手,一路跌跌撞撞来到后园。
一个女子静静地瞧着他,目光很近又好像很远,像在瞧眼前之人,又像在瞧天边之月,朦胧而沉默。
“阿遥……”赵铮这样叫她,俞遥往一侧退了一步。
随后是孟极、银泠、萧大富、萧大贵、阿盛,都往各自的身后退了一步。
“殿下,长泰——没了!”刘奇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涕泗横流,大放悲声,“可是该死的,是奴婢呀!奴婢是宫中之人,又是先王后宫中出来的,无论从哪方面来论,挑唆君上与殿下之间君臣父子关系的,都本该是奴婢呀!”
可是长泰却快人一步,夺下了教唆临王的罪名。
刘奇痛哭道:“长泰这小子,他知道什么呀,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才二十二岁,就这样死了!为奴婢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奴婢这副老脸,还有什么脸见人呐……”
赵铮的心,像被雷电击中的朽木,团团燃烧着火焰。
“刘翁,别说了。”俞遥拦下了刘奇的话。
长安看着长泰血肉模糊的双腿,愣着神,半晌才道:“杖刑……”
“长泰,你起来,你偷懒是么,我要你扫日就月将斋一年的地!长泰!”赵铮一步一步走来,在长泰身边大吼着,摇晃着他的身躯,但斯人已逝,又如何能听见远在尘世中的召唤?
“长泰,长泰……”赵铮不信,低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似在自嘲,“杖刑……你这一辈子,我都不曾打过你,你受的是杖刑……”他的目光转移到了长泰血淋淋的两条腿上,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这么重的刑,你怎么还在笑……”
长泰惨白的脸上,留着一抹淡然的笑容。
俞遥的手搭在赵铮肩上:“赵铮,长泰他笑着死去,想来,最后,痛到极致,当是麻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