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那个风十一，到底是什么人？”

这句话贺兰洄雪每天都要问一遍，也只有风十一能够忍受他。

因为风十一并不会理睬他。

此刻，风十一并不抬眼看他，而是端详着自己的剑，剑光银白如霜雪，映出了他自己的眉眼。

“你说，这风十一是不是罪大恶极，为了钱，居然这样草菅人命！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把人折磨成那样子，还一点痕迹也不留！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等我亲手抓住他的那一天，真是该把他大卸八块，告慰这些枉死之人的魂灵！”贺兰洄雪手里揉着一根可怜的狗尾巴草，确实已被碎成了七八块。

风十一却还是默不作声，屏气凝神，握着剑。

贺兰洄雪就在王家一墙之隔外，他这几天反复行走于崔王两家，不过是悄悄地来，悄悄地去，因为他并不想让人知道，他曾经来过。他叹道：“可怜崔慎独为官监盐数十载，几次转运之时都碰上滔天恶贼，还以命护官盐，不时又接济面黄肌瘦的贫苦之人！王文景，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老老实实的茶叶商贩，他做生意诚信为本，断不会与人缺斤少两！可杀他们的人，不但要谋他们的财，还要害他们的命！”

风十一静默着，似乎他的手已与手中的剑融为了一体。

贺兰洄雪咬牙道：“老崔家和老王家的人都说，雨夜之中，他们的家主像是原地飞升一般，他们莫不是老眼昏花了？可一两个人也就罢了，总不会所有人都老眼昏花吧？！崔慎独甚至还脸朝地摔了呢，难道是飞升失败了么？哎，十一郎啊，你说，人怎么可能飞升成仙呢？”

风十一出剑的瞬间，贺兰洄雪感到一股汹涌的气息，像是人站在海浪边，感受即将扑面而来的猛烈大潮。

贺兰洄雪并没有躲，不仅是因为风十一若真要杀他，他也躲不过，更是因为他看见的不是锐利的剑锋，而是一股无形的剑气。

“你别闹了，我现在没工夫跟你练剑……”

风十一只说了几个字：“这样如何？”

贺兰洄雪忽然发现，自己竟悬空于天，脚下腾空，倒真像要飞升的模样。他惊呼：“你的剑气——”

他的话音未落，便跌了下来，好在自己有武功傍身，灵巧一跃，不至于和崔慎独一般脸着地。

贺兰洄雪叹道：“若不是我信你，我真要觉得，人是你杀的了。”

风十一淡淡道：“倒也可能。”

贺兰洄雪摇头道：“绝无可能。第一，这世上使得出你这样剑的人，能有几人？况且是剑气，不是剑锋！第二，剑气固然可以做到，却无法长久将人悬空。王家人可是说，听见他们家主絮絮叨叨念了数十次‘我有罪’呢！”他忽然道，“嘘，小声些吧，每次子时一到，王文景是非睡不可，一点声音光亮都听不得见不得，王家一家人也就全要熄灯去睡了。”

风十一道：“你似乎和崔王两家很熟？”

贺兰洄雪点头一笑：“打我记事起，他们便和我……和我家交好，通家往来，去得多了，自然就熟络了。”

风十一道：“但你却不想让他们知道你来过？”

贺兰洄雪笑道：“因为……”

他正要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个披着风衣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队弟子皆着素服，像是来吊唁的样子。为首的弟子刚扣了王家的门，里头的人就开了，似乎已等待多时的样子。

“贺兰庄主。”

王家人异口同声，弓身礼拜。

怪不得这一日子时，王家的灯火并没有熄。

“看来王文景不在了，这家人终于可以做夜猫子了。”贺兰洄雪显然对这个深夜来客并没有什么兴趣，“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留的了。”

风十一与他并肩而行，发觉在他走路时，常常举头望天。

天上有什么呢？一轮明月，一轮残缺的明月。

贺兰洄雪看两眼天，又看两眼路：“刚刚来的那个人，叫贺兰志，是贺兰洄雪的生父。”

风十一瞧了眼贺兰洄雪，他说这话时，好像自己毫无干系的样子，好像他和贺兰洄雪根本就是两个人。

贺兰洄雪的余光扫向他：“贺兰志经营着他的风云山庄，在江湖结交甚广，武功又是排得上号的好手，是以人人见了他，都尊称一句贺兰庄主。他和崔王两家都有往来，算是过命的兄弟。贺兰志每天都在忙，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今夜定是又从哪里哪里赶来，给兄弟吊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