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儿,夜深了,别走远,回来睡觉了——”
山间的清晨,隐匿在浓雾之间,宛若九曲迷宫。
美好的一天从呼吸上这一口新鲜的空气开始,任谁都会心境大好的。
渔隐主人此刻的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眼蒙青带,衣袂飘摇,背着手站在天荒湖边,他的影子倒映在湖面,更显得烟波迷茫、不可捉摸,宛如一位世外高人。
如画一般,人在山水间。
“义父!”
孟极一声喊,仿佛小熊一般一下跳到了他义父身上去,抱着不放。
俞遥看着这一幕,虽然离别乃是人之常情,却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价值连城的古画被一个无脑收藏家铺天盖地地乱按了无数私印的感觉。
渔隐主人难得没有骂他、揍他、推拒他,反倒摸了摸孟极的头:“臭小子。”安抚过他,“走吧,走吧。”
俞遥望着风平浪静的天荒湖,奇道:“我昨日四处走了走,觉得此间好似孤山孤谷一般,哪有路啊?”
渔隐主人笑道:“出路只有一条,在湖里。”
“湖……湖里?”俞遥惊奇道。
“小鱼儿,待会一定别放开我的手。若你呼吸不过来,就握一握我的手,我给你渡气。”孟极狡黠一笑。
俞遥几乎想放开他的手。
孟极拉过俞遥的手,走到湖边,却又忍不住道,“义父,我昨晚连夜钓了八十八条鱼,放在我茅屋里的缸子里了,你饿的时候,记得吃啊!”
渔隐主人点头一笑:“嗯,知道了。”
孟极想起了什么,又道:“义父,我昨夜还去抱了一堆茅草回来,放在外边晾晒呢,你屋子里的一角有些漏了,记得一定要在下回风雨前修一修。”
渔隐主人点头道:“知道了。”
孟极挠了挠头:“对了义父,还有……”
“俞娘子,保重。”渔隐主人对俞遥说了短短的一句话,便将孟极一把推进了天荒湖里,“臭小子。”
他看着湖面上溅起的水花,嗤然一笑。然而,随着水花变成泡沫,泡沫终成幻影,他的笑也随之消逝。
孟极握着俞遥的手,没有放开,二人一直往下游,游到了一处漆黑的山形礁石处,孟极才稍稍松开了手,指了指石洞,示意那里只容一个人过,他在前,让俞遥跟在他身后。
俞遥点点头,表示明白。
礁石中的石洞狭长深邃又黑暗,若不是领路的是孟极,俞遥怕是早已半途而返了。
一线光明,终于游离了石洞,俞遥刚出黑洞,便见一只手朝她伸来。
孟极的手。
她恍惚了,隐约忆起那日自鬼王殿后的百丈高崖下跌落,手臂伤口中的鲜血氤氲水中,她像一条失重的鱼,慢慢在湖中沉落。
那时候,也有一只手朝她伸来,也是像现在这样,握住了她的手。
孟极拉着俞遥,一路朝上游去,水流越来越静,天光愈来愈近——水面上,是久违了的空气。
他们出去的这一日,他将孟极连夜钓来的八十八条鱼一一放生,又随手将晾晒的茅草折成了飞鹤、螳螂或锦鲤。
能做的事都做完了,度日如年般无聊,他走来走去,又回到了天荒湖畔。分明眼蒙着青带,却看着这片平静的湖水,看了很久很久。
从清晨至黄昏,渔隐主人一直在说话,无人应答,他便自问自答。
“吃饭了吗?”
“不想吃。”
“喝药了吗?”
“不想喝。”
“他们走了吗?”
“走远了。”
“噢,我也该走了。”
日头落在对面孤山的山顶,不知名的鸟雀在扰人心神。渔隐主人站起,从容跃入水中,潜入水底,耳听八方,竟来到了暗礁林的礁石洞前。
他伸出两只手指,往洞口上方一戳,分明血肉之躯,竟有金刚之力,整座礁石山,一下如天崩地裂,瞬间塌了下来。
绝了通往尘世的路,他再也出不去,也再没有人可以进得来。
渔隐主人一个人,湿漉漉地从天荒湖边走上岸。
岸上自然还是他的家,三两间破落小茅屋,地上的飞鹤、螳螂或锦鲤已被风吹得七倒八歪。
他徐徐走进茅屋,背靠着熟悉又简陋的席榻,面对着相伴十数年的天荒湖。
方才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动用内力,凝聚的最后一股真气也随之散去,白皙苍老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逐渐变成暗沉的紫黑色。
渔隐主人端坐榻上,笑颜如画:水波之音,实在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