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姜氏余孽。”
兰王赵钰的目光自案上书转移到了眼前人,眸子里已有了昼夜不歇熬出来的血丝,声音却一如往常温柔:“四弟说什么?”
赵铮拱手道:“大哥,那个人我认识,是个才进花城不久的民间琴师,想来是无意失足,并非姜氏门下走狗,我想求大哥一件事。
赵钰笑道:“什么事?”
赵铮看着公子白:“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听过他的琴,琴音清澈,当如其心。”他遂又看向赵钰,“我想向大哥,乞尸归葬,入土为安。
“好,去吧。”赵钰淡淡道。
倒是成岭和成峰在赵钰旁边嚼着舌根:“殿下,这这贼人身份尚不明朗,仅听临王殿下一面之词就……”
“兰王殿下,臣也见过这名乐师,确如临王殿下说的一样。”徐岑补充道。
自一进府衙,陆承恩便上下左右将这公子白瞧了个遍,偏生就是认不出这张脸是谁,实在很是纳闷。
赵钰点了点头,不再过问,算是许了。
衙役将公子白的尸首抬出府衙时,陆承恩终于忍不住问道:“冠英伯,这故人到底谁啊?”
徐岑笑道:“你那时候还小,不认得他,也是有的。”
“我小时候……”陆承恩往自己小时候想了想,忽觉不对,“冠英伯,我与你可是同年生啊……”
徐岑调侃完他,对赵铮道:“殿下,不想兰王殿下这一关,竟过得这般顺利。”
赵铮点头道:“是啊,但我却不愿他入土为安。”
徐岑道:“殿下的意思?”
“小舟之上,他说过的。他说,他要乘一架花舟,随波逐流去。”赵铮仰首,似在望着苍穹,“我记着呢。”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披麻戴孝,扬着白幡,在街上走着,吸引了无数路人回头。
赵铮瞥了一眼,那是一队送葬的队伍,漆黑的灵车上,躺着一具棺木。
为首走着的,是一名女子,她扶着灵柩,时不时贴着棺木,低语几句。
赵铮偶然听见她说的一句话:“离开京州,一路南下,回到家时,琼州怕还是夏天吧。”
她这样隔着棺木说话,仿佛逝者还活着一般。赵铮退至一旁,让她先行。
“噫,这不是?”陆承恩惊讶道,“洒纸钱的那女子?”
“是苏蔚卿。”徐岑道,“也是宋府尹的未亡人。”
未亡人?赵铮恍惚了下。
路旁百姓都看着这京州府尹的灵车一路向南,各有各的说法。
一黑脸大汉十分不解:“你说,这苏娘子无名无份的,凭什么替宋府尹收尸归葬啊?”
又一白脸小生叹道:“宋府尹乃是因公故世,京州又无一人交好,我听说苏娘子也不过与他只有一面之缘,没想到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为了送府尹大人落叶归根,竟肯跋涉千山万水。”
黑脸大汉更加愁眉不展:“真是,琼州那等穷山恶水,可惜了啊,跟着我多好呢……”
白脸小生鄙夷地看着他:“听说,苏娘子找遍了王公贵族,此案才结得这么快,她曾经发誓,沉冤昭雪的那一日,她要带着府尹大人的灵柩南下,回他的故乡琼州……”
黑脸大汉显然又不在同一个频道上:“错过我这个村,琼州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赵铮深深呼了一口气。
京州郊外的河岸,停着一只刚好能躺下一个人的小舟。
陆承恩正在河岸边晃悠来晃悠去,消磨时间。他可没耐心,像那些迁客骚人一般对着此情此景吟诗作赋,因而只能无聊地欺负地上搬粮食的蚂蚁。
随着时辰渐长,天色也渐晦暗起来。
一片又一片乌云,团在了一起,从陆承恩的头顶上飞过。
他抱怨道:“这送葬看没看黄道吉日啊,乌云压城的,可别下雨啊……”
陆承恩身后,有二人姗姗来迟。
“怎么这么慢呐……”陆承恩刚开口,便呆住了。
临王殿下还是老样子,可冠英伯他……
陆承恩没忍住,喷饭一般笑了出来:“冠英伯,哈哈哈哈,你一路这么个样过来的?”
“……”徐岑无视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声,将自己簪缨上的一只双色莲花轻轻取了下来,笑叹一声。
这是白虎园池中,俞遥种的双色莲花,可它既没等到客人,也没等到主人,而今夏末秋初,已经谢了好大一片。
是以,摘下一片盛开的莲花,并不容易。
“殿下,臣还是第一次看冠英伯这样子!原来花枝招展,是这个意思!”陆承恩围着徐岑,看猴儿般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