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满是血腥的气味,满地都是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医师许延寿开完了药,长叹:“镖上有毒,他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这毒已在行路之时散到了他的五脏六腑,再迟一些,入了心脉,就算扁鹊在世华佗重生,也救不回来了。”他显然还没来得及问太多关于冠英伯之事,“敢问他是去?”
陆承恩的嘴快人一步:“哼,他是用他的命,去……”去什么呢?去保护一个没心没肺的女子,这话可不能在殿下面前说,况且,临王妃还没回来呢。
“去助人为乐,去匡扶正道。”陆承恩随口道。
徐岑转醒过来,唇色发白地坐了起来:“殿下,临王妃……”
“你都这样了,还管别人?!”陆承恩怒道,“别说话了!”
徐岑却不理会:“她为了救臣,跌下了山崖。那个凶手出刀干净利落,伤口是一个十字疤痕。对了,还有富贵儿,临王妃的狗,也不知所踪……”
赵铮忽然道:“那个人已经死了。”
所有人都惊异地看着他,赵铮道:“我亲手斩了他的首。”
“殿下说的是……”长安反应过来,“外面那个……人?”
想起外面那摊血肉泥人,长泰和银泠不禁想吐。
“不知道谁将他千刀万剐,丢在了我家门口。”赵铮面不改色道,“我只恨,恨自己那么痛快地就杀了他。”
似乎并不算痛快,长安道:“殿下,那人是谁?”
赵铮道:“是旧刑部侍郎姜不昧的座上宾,阮武。”他回眸,眸光如月色清冷,又如烛火通透,“徐岑,我要知道今日发生的一切。”
夜色沉沉,待那位年过花甲的老婆婆终于入睡以后,庆吉才回到花城。
当一个孝子自然是不好受的,当别人的孝子更是难受得紧。
可此时庆吉的心情既空虚又沉重,他竟怜悯起这位老人家起来。想着,他忽然自嘲道:“谁又来怜悯我呢?”
扮着这张已故的管主簿的脸,庆吉轻松进了花城的门,又在有意无意向人透露老母病重之后假装收拾行李、溜之大吉,然后回到那间竹木屋小院,继续以公子白的身份留在花城。
他刚化好公子白的妆,穿上一身白衣,便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说:“你回来了。”
公子白内心惊悸,只得按捺着恐惧道:“城主闭关,如今回来了。”
“是啊,我真是自讨苦吃。”姜不昧看起来比从前又瘦削了几分,凌厉又肃穆,更像个阴森森的判官,“人生得意须尽欢。来啊,喝酒!”
桂花酿还是异香扑鼻,公子白却想起了谪仙楼后院,也埋着一个曾经酿造美酒的大缸,顿时没了胃口,于是道:“我弹箜篌吧。”
公子白的手拨着一根又一根弦,姜不昧昂着首饮下一碗又一碗酒,终于,弹奏的人还在弹,饮酒的人却已醉倒。
姜不昧躺下时,公子白的手忍不住拨了下第一根弦,忽然失色,惊惶地瞧了瞧姜不昧,看他似已不省人事,才略略宽心。
送酒的仆从正好来了,公子白借机接近他,却听姜不昧闭着眼道:“这个音不对,弦断了吧?”
公子白的心又一下跳到了嗓子眼:“是我手生了。”
姜不昧笑着坐起,扶着那送酒小仆的肩走出竹木屋,边走边道:“多谢你。”
多谢?
谢我什么?
公子白一头雾水,见人走远,浑身的筋骨都似散了一般。
“不用扶我。”走在花城的路上,姜不昧抬头瞧着漫天星辰道。
“可是大人……”那小仆慌慌张张,还是不敢私自放了手。
“无妨。”姜不昧竟真的自己走了起来,脚下虽有些虚浮,却并没有醉成烂泥。
他在万花丛中走啊走,走到了自己的居室,走到了一把扇子前。
小心翼翼地拨开扇骨,便见画扇中人,着白衣,簪黄花,闲倚竹木小楼。
妙笔崔郎补的画可谓京州一流,墨色清清浅浅,竟宛如此扇乃是多年旧物。
姜不昧忽又拎起一坛桂花酿:“姜兄啊——我今日又见你了!你弹箜篌的手艺,退步了,连弦断了音变了,都听不出来了。你说,是你走了,还是我老了啊?”他今年已年过六旬,实在是个很老很老的老人了,“是我老了,我老了……这一天,终于来了。我,无憾了。”他笑着笑着,却仿佛在哭一般,“这一杯酒,花暮朝,敬你!”
他没有饮下这酒,而是酹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