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桶冷水倾泻而下,醉倒席间的李不言一抹双眼,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泼水泼到人头上来了?”
“宋大人,你瞧,他醉成这样,口里还不忘‘人头’二字,难保啊,他和这事儿,有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当然,奴婢只是猜测而已!”一年轻内侍早看不惯此人嗜酒如命的癖性,此刻逮着了机会,当然要竭尽所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但又不能说得太露骨,毕竟,这姓李的据说曾在狄常侍落魄时扶了他一把,因此狄常侍熬出头了之后,感激旧情,也给了他一个闲差。虽然这旧情,早被这李不言不知多少次的喝酒误事消磨得差不多了。
“李不言,我长了眼,泼的就是你。”宋寅一字一句道。
小吏苦笑:“大人,其实不是每一句话都用回的。就比如,‘哪个不长眼的’,您不用回答哪个,其实也没人在乎是哪个……”
李不言道:“你谁啊?”
宋寅道:“在下京州府尹,宋寅。”
李不言坐得正了一些:“宋大人,你泼我干啥?”
宋寅背过手:“今日这几名内侍的寿礼,可是你亲自押送至狄府上的?”
“是啊,”李不言微微不满,“就为了这个?这大家伙不都亲眼看见的嘛?”
一内侍哼道:“李侍卫,这箱笼里的东西,你可有动过?”
“我……”李不言暴跳,“天地良心,我何时动过里边的东西?!莫不是少了些什么,想要赖到我头上吧?诸位可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送来那箱笼之时,封条都贴着呢,我可没开!”
内侍叉着手,一副等着他说出此话的神情,哼道:“李侍卫,东西不但少了不该少的,还多了不该多的!咱明眼人不说暗话,年年给狄大人的寿礼,何曾有过什么封条?除非,那封条,是你自己贴上、欲盖弥彰的!”
李不言哑口无言,却听得云里雾里:“我自己贴那封条做甚?我可是原原本本将那箱笼送来的狄府,当着诸位的面撕开封条,将那沉甸甸一个箱子好端端放在长廊礼物堆里头的!那时诸位怎不说那封条有问题?”
一内侍哼道:“那时谁知道箱笼中是那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李不言挠了挠头。
宋寅冷冷道:“人头。”
李不言一脸不可置信:“人头?什么人头?”他瞧见宋寅背后盖子大开的箱笼,探了探脑袋,吃了一惊:包袱之上,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正与他对视着。他失声道:“庆,庆吉?!你,你怎么死了?!你还说日后,要同我喝酒,不醉不归的!你这个混账!”他几步就要冲到那箱笼面前,被宋寅一把拦住。
“看来死者确是这庆吉无疑了。”宋寅沉吟道,“李不言,你说撕开了封条,封条呢?”
“封条,封……”李不言边喃喃,边掏摸着口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头,他的心神已乱了,便胡乱道,“谁知道去哪儿了!”
“谁知道?”宋寅道。
“鬼知道!”李不言骂骂咧咧道,“千杯酒下肚,快活得连老子娘都忘了,谁还记得那一张纸!”
“找!”宋寅道,“直到找到为止。你今日在狄府上,去了哪里?”
李不言苦笑:“今日开席前,狄大人邀我们遍赏府上胜景,整个府邸,怕是几乎走遍了。”
京州府衙之内,宋寅能使唤得过来的人不到十个,此刻跟在身边的,只有小吏和院公两个人,其余人还在忙着在写心湖打捞尸首呢。至于狄府中人,又难逃嫌疑。宋寅一时无人可用,小吏见状,便大声道:“大人,说起来,这也算城西地界呢,这等穷凶极恶之案,下官觉得,可以去劳烦劳烦城西指挥使,也就是冠英伯他老人家……”他又小声伏在宋寅耳边道,“大人,这个狄常侍树大根深,我们,只能靠冠英伯镇场子。”
“冠英伯?”宋寅点头道,“去请!”
狄府的四面高墙爬满了耀眼的黄昏,夕阳洒在大地上,一半是霞光,一半是阴影。
陆承恩正兴致勃勃地走在徐岑之前踏进了府上,第一眼,却见阴影之中,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不禁扫了兴致,朝那传话的小吏白了一眼:“这就是你说的有大事发生?”
小吏赔笑道:“自然不是,陆将军,那是狄常侍和……一个女子……”
“冠英伯,陆将军!”宋寅正站在夕阳的最后一道光下,笑道,“来得正好,在下在办一桩命案,正缺人手呢!来来来,我们边找边说!”
徐岑环顾了一圈,道:“找什么?”
“一张封条!”李不言道,“大概这么长,这么大……”
“哈?”陆承恩一脸不高兴,瞧了眼徐岑,又瞧了眼身后的禁卫,感慨道,“天下太平,英雄无用武之地,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