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就算种不出粮食,猎物分他一半便是了。要是真饿死了,怪可惜的。
“你想什么呢?”赵铮看着俞遥奇异的笑容,好奇道。
“没什么。”俞遥咯咯笑出了声,却看见眼前的赵铮,笑容在刹那间收束。
马车停了下来,马蹄也不再奔跑,俞遥勒着马,看见赵铮的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惧,立时放下了车上的帘子,朝背后看去。
一块看起来荒废了许久的田地里,赫然围着四面与此间风景十分不符的围墙。
围墙是新近砌好的,宅门前还挂着崭新的招牌,上书“花城”两个大字。
俞遥是后来仔细打量,才看见的这些墙和字,起初第一眼,其实只是一座正在层层垒起的高塔。
她奇怪道:“怎么有人会选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住下,既是住下了,家宅中又怎会建造这样一座奇怪的高塔?你说是吗,赵……”
俞遥转头瞧时,赵铮不知何时已跳下了车,魂魄仿佛被那宅门中突起的高塔囚禁了去,牢门紧闭,不得回到肉身。
京州城的人家内没有这样的高塔,曾经唯一的一座,毁于十一年前的一桩旧案。
那白塔原是进士中举之前,几番科场铩羽,每考一次不第,便学唐时在大雁塔下题名之人,挥毫作诗,而后将旧唐当此生,又将今世当作大梦一场。
那进士醉酒后常说,人都笑他太癫狂,他笑世人看不穿。
案子便起于城内这家建着白塔的进士宅,牵涉的机关太多,头绪纷繁,乃至在秘阁档案中没有只言片语记录在案,查案的官员最终也只好奉命,拿不着和尚,便一把火烧了庙。
进士宅,连同宅中的白塔,在燎原火光里烧了一天一夜,终于烧成了一片断壁残垣。
邻居们纷纷自认晦气,一个接着一个搬出了进士宅周围。
只有一户咬着牙,说脚下的土地是几代祖传的,死活不愿意走。可没过几天,这家年方垂髫的小孩每逢夜里,便大声哭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止不休。
小孩口中吐着白沫,白沫里又窝着血,只重复着一句话:“塔里有吊死鬼!塔里有吊死鬼!”
那户人家请了几个大夫来诊治,都查不出病因。眼见得那小孩一天天消瘦下去,他们只有这一个独苗,没法子,只好一家人齐齐搬离了进士宅,同时,一个蛊惑人心的传言,也渐渐风靡大街小巷。
白塔,乃是不祥的索命之兆。
“殿下!”还是庆吉的一声呐喊如当头棒喝,破了他的魔障,“这便是姜府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赵铮失神道,“它早该在十一年前,就已经毁了……”
“殿下,已经死去的人都可以活过来,何况一座塔呢?”庆吉笑道,好在此刻众人各有各的心思,都顾不得细究他的话。
他现在的命,也是代他姐姐活着。
“开门,开门啊!”赵铮扑到那写着“花城”两个大字的门前,用力推着门,但门后早被插上了木栓,堵得严严实实的。门前挂着一张红纸,上写道:乔迁新喜,贵客到访,闲人免进。
“赵铮……”俞遥拉着赵铮,“你怎么了,你……那白塔怎么了吗?”
“阿遥,阿遥……”赵铮拍门拍得通红的两只手掌环抱住了俞遥,他很想在她怀中肆意地大哭一场,把一切都忘了,可张了半天的口,只咬着牙,颤颤巍巍道了一句:“我没事。”
俞遥的目光望向长安和长泰,二人神色茫然,她又瞧了眼伏在马车上的那人:“庆吉。”
庆吉面色苍白,仿佛一只不再挣扎的困兽,伸长着脖子直望着天上的太阳:“奴婢还记得,在宫中之人眼里,殿下自小,便怕宫中的水井。可奴婢知道,殿下怕的其实不是地下的井,而是天上的塔。那时殿下,才区区九岁,京州白塔的谣言,才是殿下心中真正的恐惧啊……”
赵铮失笑,不言。没有人知道,他的噩梦,并非来自那谣言,相反,那谣言,才是他的噩梦本身。
从鳞光锦到题名塔,究竟是谁在幕后操控这一切,他不得而知,只恨一直像提线木偶一般为人操纵,不能杀之后快。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庆吉难过道:“没有人看着殿下的时候,殿下会蹲在井口,和井底咕咕乱叫的青蛙自言自语,每逢节庆,殿下都百般推诿,不来宫中王台观祭祀仪礼……”
俞遥心神恍惚,他曾祈雨登高处,一步一步走上俪离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那长夜复长明,他又是怎生挨过来的呢?
赵铮冲俞遥一笑:“阿遥,方才恍惚了,我们走。”他背过身,凝视着庆吉,笑意霎时便换作了冰山般的冷意。
他心中的声音跋涉过万水千山、累月经年,随着京郊的山风吹至他耳畔。天地悠悠,这声音越发若拨云见日,令他如大梦初醒。
我不怕身为下贱,我是怕身居高处。
可这样的日子我活够了,如今,我更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