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居然有人?
我这是怎么了,看不清她的五官,可这轮廓,依稀,是一个女子吗?
缠绵床榻的骨瘦如柴之人半睁着灰蒙蒙的眼睛,拼了命地抓住眼前不甚分明的女子的手:“你回来了!”
“啊——”女子手上被他抓出了一圈红印,惊呼一声,立刻便有人拽下了他的手:“放开!阿遥,疼吗?”
“你不是她……”床榻之上,庆吉吊着的半条命好像一下便魂飞魄散了,随之而来的是头脑欲裂,和刻骨蚀心的疼痛。
“我没事,刚才不过吓了一跳。”俞遥遮上手腕的红印,向赵铮微微颔首,走到床榻之侧,“你终于醒了。”
庆吉好像想起来,他走到了白虎园,可白虎园的高门大院,遮不住他心中流淌不休的雨和血。于是他开口便是一句:“我死了吗?”
俞遥笑道:“还没有。”
庆吉听出了她的声音,忍不住像拉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拉住她的袖口:“我不想死,临王妃。”
赵铮不悦地瞥着那只突兀的手,看着庆吉气若游丝的份上,也就作罢了,轻轻一叹:“放心吧,你死不了。”
“殿下!”庆吉放开俞遥的袖口,两只手的指甲抠着床榻,想要挣扎着坐起,“殿下,京郊……”
一只手猛地将他推回了床榻,然后无奈地叉在腰间:“不想死的话,就惜命。”俞遥朝侧边一瞥,长安带来的医师已经准备就绪,小步走到床榻边,一手把脉道:“这位公子……”
庆吉失笑,“公子”这称谓,大概因为他此刻的一身布衣博来的吧?
俞遥瞧见了他脸上的笑,心里有些难过起来。他若没有入宫,定也是人家的好儿郎和好丈夫,若是那样的话,他的笑一定会一直一直留在面庞上的吧?
医师继续道:“公子昏迷不醒的数日之间,常常梦魇吧?”
“是。”庆吉答道。
“年纪轻轻,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医师摇摇头,对赵铮道,“殿下,此人心脉受损,乃是惊悸之症,从今往后,只能安生调养,若再因惊恐复发,只怕……再也醒不过来了。”
庆吉闭着眼,听着这一番话,半睁着眼,一副不生不死的神色:“醒过来,醒不过来,都比活在那梦魇里,要好。”
俞遥对这赌上性命的判词很不满,着急道:“庆吉,你梦见了什么?”
“京郊……”庆吉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京郊,姜府……”
赵铮道:“姜侍郎乔迁之事,我已知晓……”他眉峰一蹙,“你姐姐,还好吗?”
庆吉不答,只是一味道:“殿下,带奴婢去,姜府……”
赵铮松了口气:“你定是没接到你姐姐,又被那小舟子的一番胡话乱了心神,再兼淋了一场大雨,神志不清了……”
俞遥嗤笑一声,戳了一下赵铮:“哪有人这么倒霉的?”
庆吉忽然紧紧攥着赵铮的衣袖,他起不来,便将赵铮扯到自己身边:“殿下有,非帮奴婢不可的理由……”
“什么理由?”赵铮看着这一副憔悴病容,和昔日喜欢浓妆淡抹的那张脸,真是判若两人。他固然也知道庆吉身上,定是发生了什么,但他不愿多言,愿意等他想说时,再亲口和盘托出。
庆吉颤声道:“奴婢斗胆,殿下去一次,亲眼一见,就知道了……”
一辆马车和一匹白蹄黑马呼啸而过,自西城直奔京郊。
“冠英伯你快看,那不是,殿下的马车吗?”陆承恩奇道,“哎,那马,不是踏雪吗……”
徐岑看着马车疾驰的背影:“跟上!”
长安驾马车的技术越发娴熟了,在京城里跑,也能得心应手,须快立时快,须慢立时慢。长泰紧紧抓住车辕,被迎面刮来的风吹得六亲不认,后悔道:“早知道,不来了……”
俞遥驾着马,与长安的马车齐头行进:“长安,你若是在云州草原上,一定有许多女子追着你的!”
长安一笑:“王妃,长安不会的。”
“什么不会?”长泰咬着牙,努力克服对疾速奔驰的恐惧,向俞遥道,“王妃,长安这呆子不会,奴婢会!”
俞遥一笑,不忍打碎他的梦,只是他这样拙劣的马术,放在云中,只有眼巴巴望着人家抱得美人归的份儿。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呼喊道:“赵铮!”
赵铮早已自马车中掀起一角帘子:“阿遥。”
“有求必应,真是作怪。”俞遥戏谑着,心中不禁想,车中之人也是个马术寻常之人,若是在云中……罢了,还是开一小块土地让他耕作,应当不至于饿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