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羡送一行人出门时,已是黄昏时分,春秋书肆中人满为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节。
庆吉边走,边打量着俞遥发髻上的簪子,叹道:“临王妃这发簪,无论颜色形制,极是别致。”
俞遥拱手笑着,指尖摩挲过发间幽蓝色的双首飞鱼,倒是直截了当地说道:“确实别致,天下独一份,中原买不到的。”
赵铮听见她的话,笑着摇了摇头。他立在书肆门口,在离去之前,将忙前忙后的梁丘羡招呼了过来:“先生怎知,那日京州会下雨呢?”
“这个说不得,”梁丘羡难为情道:“殿下,天机不可泄露啊……”
赵铮追问道:“那先生要求雨,又何故祈求息雨呢?”
“这个说得,”梁丘羡笑道,“殿下啊,臣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了,自知是个天地厌弃的命,却不肯逆来顺受,而要逆天改命!臣算是活明白了,天命在彼,我便反其道而行之,祈旱得雨。”
“祈旱得雨?”赵铮饶有兴味地咀嚼着这几个字,不觉大笑,余光中却不时有晶莹闪烁,托辞道,“这雨啊,下到我眼里去了。”
梁丘羡并不拆穿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他:“殿下,臣愿终其一生做赵国的山河,托那只展翅鲲鹏,水击三千里,扶摇九万里!”
一只大鲲,从宁王宫中的山河跃起,朝赵铮眼底飞来。他好似被攫取了魂魄一般,心中天柱折地维绝似地一动。
“赵铮,发什么呆呀,快来啊!你再不来,可不等你了啊!”俞遥边笑边和庆吉并排往前走。
赵铮朝梁丘羡微微一点头,一提前襟,便往这边小跑而来:“阿遥!”
梁丘羡倚门长望,看着赵铮奔走的背影,心中怅惘:“殿下到底年轻,不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所愿非所得,欲求还欲止。”
庆吉不觉叹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你说什么?”俞遥道。
庆吉笑道:“殿下从前可是不爱说话不爱笑的,王妃一来,殿下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俞遥看着赵铮小跑到自己面前,心中难免好奇,他从前,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阿遥,你看!”赵铮兴冲冲道。
俞遥和庆吉一同看向前方,新雨后,活水汩汩,不时有人泛舟湖上,琵琶琴音交相辉映,一派缱绻光景。
一只缀满风铃的花舟停在了岸边,两端翘起的首尾如一双张开的巨手,托举着背后燃烧的夕阳。众人看它挡在一片火红之前的漆黑剪影,仿佛一轮被湖水浸泡的新月。
虽是明知故问,俞遥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
赵铮的眸间有黄昏,黄昏之下有俞遥,他看着她道:“是塞北,也是江南。”
俞遥拉着赵铮追着花舟奔去,生怕慢了一步,小舟便随波逐流去。她边跑,边忙不迭对后一喊:“庆吉,跟上!”
她来得正是时候,舟上一位虎背熊腰的客人正替年轻的舟子解下缆绳,准备跳上小舟,俞遥便攥着缆绳脱落在地的一端,笑道:“阁下留步!可否让我们一同上这花舟?”
那魁梧的客人听闻此话,又感到手中缆绳被人一拽,哼道:“哪里来的野蛮客人,不要不要,走开走开!”
俞遥一皱眉,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燃烧成火焰的落日下,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于是高呼道:“喂,陆铁树!”
“嗯?”那人心中一惊,转过头来,看清了日光之下她的脸庞,语气颇为无奈,“噢,是临王妃啊……”他又瞧见了另一个熟人,“殿下!”
赵铮笑道:“承恩。”
花舟之上,除了立于船尾的小舟子,有人从木板上站起,端正立于舟上,躬身行礼道:“臣徐岑见过殿下、王妃。”
俞遥轻轻绕过陆承恩,故意重重一跃上了花舟,小舟立时左右摇晃起来,那小舟子站在末梢,“哎哎哎”地叫个不停,一屁股栽倒在地上。
徐岑的两只脚却像长了钉子一般,整个人牢牢地钉在了舟上。他从容拱手道:“临王妃。”枫红的天地之间,徐岑的黑发随风扬起。
俞遥注视着他乱发下幽深的眼睛,风涯交界的血海,难以抑制地弥漫在她心潮。
她抓起小舟上的竹竿,就朝徐岑腰间打去。
徐岑慢了半拍,背后被她一击,整个人看似虚浮无力地便往水中倒下,一回腰,左手攥着那竹竿,蜻蜓点水地踩过水面,一翻身,稳稳回落于原来的位置上。
俞遥就势松了手,徐岑则手持那竹竿,一拜:“多谢临王妃相救。”
舟子看得一惊:“公子好武艺!”
俞遥缓缓道:“不愧是冠英伯。”
陆承恩的手紧紧抓着小舟,撇嘴道:“王妃身子贵重,一上船便晃成这样,哪像冠英伯行得正站得稳,我看王妃啊还是别同我们一道了吧……”
“你是说我重?”俞遥舀起一抔水,朝陆承恩泼去,却又故意洒了一半在徐岑身上,还傲然看了他一眼。
徐岑一笑,任由脸颊上的水珠滑落,并不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