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再次询问身份，雄娘子看看无花，又看了看宫南燕，自知隐瞒不得。

他扶着山壁，垂下头，无力地承认：“对，我就是雄娘子。”

宫南燕眼珠一转，突然道：“快杀了他！他趁着师父闭关，潜入宫中，伺机报复。我奈何不得，差点让他走脱，你万万不可轻纵了他！”

无花有些狐疑，看着面前衣衫不整、浑身湿漉的女子，但终究也瞧不出什么破绽。

他神情漠然地抬起手。

“你要杀我？”雄娘子呆呆地看着无花问道。

“我难道不应该杀你？”无花有些好笑。

为什么总有些人，作奸犯科的时候，不想着后果，等到报应临头，却还心存侥幸。当真令人可笑！

“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无花面上露出深深的厌恶：“但是遇上你这样的恶贼，也不得不替天行道。”

雄娘子被无花的神情刺痛，心中无比绝望。

他哀哀恳求道：“这十几年来，我一直伴着青灯，忏悔自己的罪过。这十几年来，我再也不曾做下一桩恶事。”

“你能不能、能不能，容我暂且苟活。”雄娘子神情僵硬，可流露出的目光却十分急切：“只要一个月，不，只要十天……”

无花本懒得和这样的人渣多说。但今日之事，总透露着一些巧合与诡异。

于是，他心中戒备更甚，厌烦地打断哀求：“够了！”

雄娘子仍不肯死心：“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回应他的，是无花冷冷的声音：“等你偿还了今世的罪孽，来世便可以回头是岸。”

他已经不想再生枝节，抬手就要了断这恶贼。

呵呵呵呵呵！

雄娘子一阵惨笑。

他面容僵硬，可目光却混杂了悲凉与后悔，似有无数话语要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惨然道：“我害了无数人的女儿。她们人死不能复生，我自然也不配得到饶恕。”

“你不要动手。”雄娘子眼角流下泪水，凄然无比。

看着无花默然的神情，雄娘子的目光越发哀戚，他轻声道：“我不能死在你的手里。”

这一刻，雄娘子想到了自己的女儿。上一次父女见面，还是五年前。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看见自己时，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大口大口地嚼着炒蚕豆和花生米，腮帮子一鼓一鼓，动作非但不粗鲁，简直可爱极了。

可相聚时难别亦难。最后，小静硬是被神水宫的女弟子，强行抱了回去。

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她哭闹着伸出手，喊着爹。自己多么想握住她的小手，永远陪在他的身边。可是自己做不到。

他是一个自私怯懦的父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重新带回那方寂寞的囚笼。

如今，小静想必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不，她马上将为人母，面庞上，应是洋溢着幸福平和的笑容。

但无论如何，她一定是这天地下最美丽的女子。

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他害得那么多人父女生死永隔，所以，他也再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了。

他是一个狠心的父亲，从未替小静做过些什么，却让她背上了恶贼之女的罪孽。眼下，他唯一能替女儿做的，也只有这一桩了。

小静，原谅我，原谅爹失约了。

雄娘子声音哽咽，越来越低，“你不必动手。我……自己了断。”

说完，他当真抬起手，一掌拍在自己的面门。头骨碎裂，鲜血迸溅。

他头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真的好想再看小静一眼。但或许，这就是报应，所以连老天也不愿意成全自己。小静，你一定要永远幸福。

这个曾经丧心病狂，而后又幡然悔悟的采花贼，终究走向了他最后的终局。

他心里最牵挂的就是自己的女儿，心心念念、赴汤蹈火也想要再见她一面，却还是倒在了距离女儿一步之遥的地方。

无花一直戒备地看着这一幕。这人真的自我了断了？难不成他有什么假死的法门？

他又审视地看向木立当场的宫南燕，总觉得有些荒谬。

无花索性俯下身，放出真气，搭向雄娘子的脉门。

人是真的死了，真的不能再真。

雄娘子腰带上系着一个黑布口袋，此时系带断裂，里面的东西洒落一地。

无花谨慎地拿脚踢了踢。

竟然，不过是最寻常的炒蚕豆和花生米。

这个采花贼随身带着的，竟是这两样极其普通的吃食。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