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未至今。”
“还能有东西?”
“井泥、药苔、旧根,皆可能留痕。”
皇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当年做得不干净。”
胡谨言额头贴地,
“臣万死。”
“呵”皇帝把证目合上,
胡谨言后背生寒。
皇帝继续道:“去将军府,她要你写什么,你看着写。她要井,你便给她井边的泥。”
“若她逼着臣开井,又当如何?”
皇帝笑了笑。
“那就让井里出点她不想看见的东西。”
胡谨言抬头。皇帝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退下时,曹太监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胡院判,长安井深,掉下去的人不少。”
胡谨言听完脸色愈发苍白。
午后,他去了将军府。
这一次,将军府正堂门大开。
两座灵位仍在,烟气不绝。灵位前摆着案,案上不是茶,是证。浮梦坐在左侧,崔逢青坐在右侧,卢潜在案尾,郑从言竟也在。大理寺派了一名寺丞,御史台派了一名书令,周谨守门,青鲤则站在胡谨言身后。
胡谨言看着这阵仗,忽然明白,自己不是来复诊。
浮梦开口:“胡院判,请。”
胡谨言坐下,照旧搭脉。
崔逢青的脉相稳定,不像他预想种那般中毒已深。
冷泉与烬莲压住旧毒,母藤烧根尚未入药,针阵沉而不显。胡谨言探了许久,只探到寒毒余脉和误药残痕。
他心中微惊,他们竟真找到了压毒法。
浮梦问:“如何?”
胡谨言道:“旧寒渐稳。”
“是否需尚药局旧井泥?”
屋中所有笔都停了一下,
胡谨言缓缓道:“井泥污秽,未必入药。”
“会稽冷方写到:需长安尚药局旧井底泥。”浮梦取出冷方拓本,“胡院判认为冷方有误?”
胡谨言看着拓本,
“此方来源不明。”
“会稽旧库。”
“旧库所藏,未必皆可用。”
“那请尚药局开井验泥,辨明可用不可用。”
胡谨言沉默,他若拒,便是尚药局不肯验;他若答应,井便要开。
浮梦把汝州旧票、影井药苔、铜牌一一推过去。
“胡院判,尚药局与此井牵涉十五年前采买、癸未封井、崔护客旧毒。今日请你来,不是问你愿不愿开井,而是问你以何名义开。”
胡谨言抬眼,
“公主要逼尚药局?”
浮梦道:“胡院判错了。”
她看向正堂灵位,
“我是在灵前问诊。”
“谁的灵?”
“我与崔将军的灵。”
胡谨言脸色难看,
浮梦继续:“苍梧报尸不实,礼部设灵误行。如今灵前活人问旧疾,尚药局若不答,便是不敬死者,也不救活人。”
郑从言捂住额头,礼又被她用成刀。
胡谨言终于道:“明日,尚药局可取井边旧泥一份。”
“井底。”
“井边。”
“井底。”
两人对视,崔逢青忽然开口,
“胡院判。”
胡谨言看他,
崔逢青道:“你若怕进入井底,便写下来。”
这句话像刀背敲骨,胡谨言闭了闭眼,
“井底泥需陛下准许。”
浮梦等的就是这句,
“卢潜,记:胡院判称尚药局旧井井底泥需陛下准取。”
卢潜写下,这意味着,旧井不再是尚药局内部药事,而是皇帝知情的宫禁之物。
胡谨言失了先手,浮梦收起笔录。
“明日,我请旨取井底泥。”
胡谨言起身,走前,他看着两座灵位,忽然低声道:“公主,瓮口太小,进来容易,出去难。”
浮梦道:“胡院判放心。”
她抬眼,
“我不是一个人进来的。”
胡谨言离开后,正堂安静了很久。
郑从言道:“你今日把井推到陛下面前了。”
“嗯。”
“陛下会准吗?”
“会。”
“为何?”
“因为不准,说明井里有鬼。”
“准了呢?”
浮梦看向崔逢青,
“准了,就请鬼出来。”
入夜后,将军府外多了两盏灯。
一盏挂在街角茶棚,御前司的人坐在灯下喝冷茶。
一盏挂在对面药铺,尚药局的药童假装盘药。
周谨让人也在府门口挂了一盏,灯上写四个字:
“病者不拒。”
浮梦看见后,点头,
“不错。”
崔逢青问:“若真有人来?”
“治。”
“若是探子?”
“也治。”
她看着门灯,
“回春堂到了长安,也该亮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