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说“回来便好”后,殿中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不会当场杀人。
这不是仁慈,这是长安默许的规矩。
人既然在金殿上活了,便不能立刻死在金殿上。尤其浮梦刚用礼部白幡和御前司在苍梧报尸不实,把自己的生死钉成一桩朝廷也解释不清的事。
崔逢青仍未摘瘴疤,
皇帝看着他。
“你呢?”
崔逢青抬手,缓缓揭下面具。
殿中第二次静下来,他们都认得这张脸。
骠骑大将军崔逢青。
长安曾传他死在苍梧,如今他站在殿中,脸色苍白,眼神冷静,像从灵前走回来的刀。
“臣崔逢青。”他道,“奉旨寻药归京。”
皇帝看着他,声音平稳:“崔卿也回来了。”
“是。”
“既回长安,旧事慢审。你与熙仁舟车劳顿,先回将军府静养。”
百官又是一动,一时之间猜不出皇帝的心思。
皇帝要把他们放回府中,却也等于把他们放回一座早被盯满的瓮里。将军府外有御前司、长秋宫、尚药局、礼部、各府眼线。回去,比住礼部别院更像被围。
浮梦行礼,
“谢父皇。”
皇帝道:“证物暂由大理寺、礼部、御前司共同协理会封。”
“父皇,”浮梦抬头,“会稽证物已有三地副证,长安主证可会封,但不可移离礼部别院,须有会稽证人、旧臣证人、盐药苦主签押。”
皇帝眼神微深,百官已开始低声议论。
大理寺卿出列:“陛下,沈——公主所言,合案证保全之理。”
皇帝看向他,大理寺卿硬着头皮继续:“此案既牵地方证人与多处副证,若主证单独移入内廷,恐生争议。”
郑从言也出列,
“臣附议。”
礼部白幡已被用了一次,他现在只能继续站在规矩边上。
皇帝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后笑了笑,
“准。”
浮梦叩谢。
朝会散时,三皇子李承晏从侧廊走来。
他比寿宴时沉稳了些,看着浮梦,笑意很浅。
“皇妹命真硬。”
浮梦道:“三皇兄也不差。”
李承晏看向崔逢青,
“将军。”
崔逢青拱手,
“殿下。”
李承晏压低声音:“父皇今日没审青川,是因为有人还没到。”
浮梦眼神一动,
“谁?”
“秦绍。”
秦绍先行北上,却未入殿。
李承晏道:“他昨夜入宫,今晨未出。还有胡院判,也在尚药局候旨。”
说完,他退开,转身离去。
浮梦看着他背影,
“他想将水搅浑。”
崔逢青道:“也想看谁赢。”
出宫时,曹太监亲自送,他神色比明德门时更复杂。
“公主,陛下命奴才送您回府。”
称公主了,生死已验,沈青这层皮瞬间脱下。
浮梦坐上马车,崔逢青骑马在侧。
路过朱雀街时,浮梦掀开帘,看见当年彩楼旧址。楼早拆了,只剩街角石基。她曾在那里把绣球砸给崔逢青,砸出一条活路。
如今他们从同一条街回府,街边百姓看见车驾,有人惊呼:“熙仁公主活着!”
“崔将军也活着!”
……
将军府门前,仍挂着白幡。
周谨率府中旧人跪迎,浮梦下车,看着那两座灵位仍在正堂。
“撤吗?”周谨问。
浮梦道:“不撤。”
众人一愣,崔逢青看她。
她道:“留着。”
“为何?”
“给该拜的人拜。”
当夜,将军府闭门。
外头眼线密布,府内也不见得安宁。浮梦让卢潜将金殿验生死一事写入新册,又把皇帝准三方会封的口谕记下。
浮梦看向正堂灵位,缓缓道:“今日他若承认我们还活着,那苍梧报尸便有假;若不承认,那么会稽证人便成了无主之争,今日他选了前者。”
崔逢青道:“下一步,我们该怎么走?”
“等尚药局漏出马脚。”
秦绍入宫未出,说明皇帝要把空令一事压进宫里,胡谨言则是更好开的口。
浮梦从药箱里取出影井铜牌、母藤烧根样、汝州旧票、胡谨言脉案,
“请胡院判明日来将军府复诊。”
卢潜手一顿,
“又请?”
“嗯。”
青鲤道:“夫人,这次是什么瓮?”
浮梦看向灵位,
“将军府。”
崔逢青低声笑了一下,请君入瓮。
第二日,长安各府都收到一条消息:
熙仁公主与骠骑将军已回府,二人灵位未撤,胡院判将入府复诊。
尚药局内,胡谨言看着请帖,手指微微发抖。
胡谨言收到请帖后,并未立刻来,他先进宫见了皇上。
尚药局到太极殿后侧有一条短廊,短廊尽头是御书房小门。胡谨言在门外等了一炷香,才被曹太监领进去。
皇帝正在看会稽证目副本,
“她请你?”
“是。”
“那便去。”
胡谨言跪着,没有起身。
“陛下,公主手中有汝州旧票等物件,恐已查到尚药局旧井。”
皇帝翻页的手停了停,
“那口井封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