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少衡也道:“顾少衡愿随行。”
白四娘笑了笑,
“海商会派两船护证到江口。”
裴照低声道:“裴照愿入京候问。”
马县尉脸都绿了,他不愿意去。
浮梦看向他,马县尉立刻低头,
“下官……下官可派县丞随行。”
郑从言看着这一堂人,终于明白这不是押送。
这是队伍,一支由证人、账房、病患、盐商、旧臣、御前、礼部、官府互相盯着组成的归京队。
谁都想控制它,谁也无法单独控制它。
他叹了口气,
“准。”
沈砚看了他一眼,
郑从言道:“我会如实写入路引,沈姑娘,满意了?”
浮梦行礼,
“多谢郑侍郎。”
郑从言冷哼,
“别谢太早,入京后,礼部第一件事,是核你们生死。”
浮梦道:“请。”
“若你真是熙仁公主,便是欺君。”
“若我不是呢?”
“那礼部设灵没错。”
浮梦笑了,
“那便到长安再说。”
郑从言看着她,忽然觉得头更疼。
这一刻,他非常确定,长安要乱。
不是因为这二人回来,而是因为他们奉旨回来。
郑从言当晚没有睡,礼部随行吏员说,郑侍郎在州府客舍里点了三盏灯,翻了一整夜档册。一本是熙仁公主追封文书,一本是骠骑将军阵亡拟祭册,一本是会稽涉案证人名册。
三本册放在一起,像互相打架。
天亮时,他派人请浮梦过去。
浮梦到时,郑从言眼下发青,
“沈姑娘,本官问你一事。”
“郑侍郎请。”
“熙仁公主与骠骑将军,究竟死没死?”
浮梦坐下,
“礼部说死了。”
郑从言咬牙,
“本官问你。”
“郑侍郎希望他们死,还是活?”
郑从言沉默,这个问题很恶毒。
若说希望死,眼前人若真是浮梦,便是不臣;若说希望活,礼部设灵就是笑话。
最后,他道:“礼部希望名实相符。”
浮梦点头,
“这话可以理解。”
“你别与本官打太极。”
“我也想名实相符。”浮梦道,“但长安未必想。”
郑从言看着她,浮梦继续:“若我承认我是浮梦,你今日敢写入公文吗?”
郑从言沉默,
“不敢。”浮梦替他答,“因为写了,皇帝赐祭为假,礼部设灵为假,御前司苍梧验尸为假。若我不承认,入京后皇帝又可说沈青冒名,所有证据来自不明外妇。郑侍郎,你问我的生死,不如问长安想让我怎么死。”
郑从言看她很久,
“你果然是。”
浮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郑从言叹了口气,
“本官这辈子最怕礼不成礼,名不成名,偏偏遇上你们。”
“礼若盖住死人血,坏了也好。”
“你说得轻巧。”郑从言冷声道,“礼崩,最先死的是普通人。”
浮梦一怔,
郑从言道:“本官不是替谁说话,只是提醒你,长安若乱,朝中无人会让乱停在金殿里。它会往下流,流到坊市、军营、药铺、田里。”
浮梦看着他,忽然认真了些。
这位礼部右侍郎不是旧臣,不是暗卫,也不是皇帝的狗。他怕乱,也怕礼崩后普通人先被压死。这种人麻烦,却也有用。
“所以我不立旗。”浮梦道。
郑从言皱眉,
她道:“我们带证入京,不是带兵入京。青川案要的是证罪,不是换一批人上去继续杀。”
郑从言沉默许久,
“你能管住旧臣?”
“不能全管住。”
“能管住崔逢青?”
浮梦挑眉,
“郑侍郎这话不该问我。”
郑从言一噎。
当日下午,郑从言修改随行文书,把“涉案人等”改成“涉案证人及护证人等”。这一字之差,却救了很多人的命。
沈砚看见后,没有说什么。
秦绍失踪,梁士恩押送,裴照候问,郑从言改文,白四娘送船,顾闻璋随行。会稽所有线都被拧进同一根绳。
浮梦对卢潜道:“郑从言可用。”
卢潜问:“信得过?”
“信不过。”
“那怎么用?”
“他信礼,便用礼。”
卢潜点头,写入路案:郑从言,守礼,可借规矩制衡御前司。
浮梦看见这行,觉得卢潜确实越来越会写人账。
归京队伍,还未启程,内部制衡已成。
这比单纯带一箱证更重要,证会被抢,人会被杀,只有彼此牵制的局,才能走到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