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从言到会稽时,先去了州府,没有去东署,也没有去回春堂暗点。
这是礼部人的规矩,无论心里多急,面上先走章程。
州府设案,香案摆好,圣旨供上,郑从言换朝服,整整一炷香后,才派人来请“沈青、崔石、卢潜等涉案证人”。
请字用得很微妙,既不是拿,也不是押。
浮梦听完,问传话小吏:“郑侍郎原话?”
小吏道:“是。”
“他说涉案证人?”
“是。”
“没说疑犯?”
小吏愣了愣,老实回答道:
“没说。”
浮梦笑了,礼部右侍郎不是秦绍,也不是沈砚。他做事注重细节,涉案证人四字,至少暂时保他们不是罪人身份入京。
崔逢青道:“他谨慎。”
“谨慎的人好打交道。”
“为何?”
“怕出错。”
州府堂上,郑从言坐在左侧,不坐主位。主位空着,放圣旨。马县尉站在堂下,脸色憔悴。裴照也在,身上已无官服,只穿素衣候问。白四娘旁听,顾闻璋由顾少衡扶着站在门外,身份是白鹿巷证人。
沈砚站在阴影里,他如今像个不属于任何案卷的人,又像每一卷里都有他的影子。
浮梦进堂时,郑从言抬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随后落在崔逢青身上。
“沈青?”
浮梦行礼,
“民妇沈青。”
“崔石?”
崔逢青拱手,
“草民崔石。”
郑从言看着他们,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礼部设灵时,他亲自核过浮梦和崔逢青的封号文书。如今这两个人站在面前,一个装盐商寡妇,一个装护盐客,他若说认不出,便是瞎;若说认出,便是打礼部和皇帝的脸。
他最终拿起茶,喝了一口,
“二位与已故熙仁公主、骠骑将军,倒有几分相似。”
浮梦道:“天下之人多有相似。”
郑从言放下茶,
“相似到礼部白幡都要自己落下来了。”
浮梦淡淡道:“白幡若落了,说明挂得不牢。”
堂中数人低头,郑从言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这笑很浅,却让堂中气氛松了一线。
“圣旨在此。”他说,“会稽盐药案、旧库案、白鹿巷案牵涉甚广,陛下命涉案证人入京对质。会稽证物由礼部造册,大理寺复验,御前司护送。沈青等不得擅离。”
浮梦问:“证物全数造册?”
郑从言道:“按会稽呈报造册。”
“会稽呈报若少了呢?”
郑从言看向她,
“那便请沈姑娘补。”
浮梦取出一叠证目,
马县尉看见了,眼皮跳了跳。
卢潜将证目递上,一共七册:
盐仓药祸证、东署银库证、白鹿船裴晏尸证、废证诏残页与内库拓证、白鹿巷旧臣证人名册。
御前空令滥用证、会稽冷泉青骨方证。
郑从言翻到第四册时,手指停住。
废证诏,他深吸一口气。
“沈姑娘,这一册不可随意入公档。”
“为何?”
“牵涉旧朝。”
“牵涉的是今朝如何遮旧朝。”
郑从言抬眼,浮梦不避。
堂中安静得很,郑从言合上证目,
“礼部只负责迎人,不负责断案。”
“那就造册。”
“造册之后,入京路上丢了,算谁的?”
浮梦道:“所以我不交原件。”
郑从言被她气笑,
“你不交原件,如何造册?”
卢潜道:“可验拓,可验印,可验见证人。原件留会稽旧库、白鹿船、三地回春堂,路上带副本。”
郑从言看向卢潜,
“你又是谁?”
“账房。”
“好一个账房。”
郑从言揉了揉眉心,他终于知道,皇帝为什么要让他们归京。
在会稽继续拖下去,这张网只会越来越大。入京看似收网,实则是把这群会记账的人带回长安,放在天子眼皮底下。
可问题是,网已经成势。
现在收,未必收得干净。
沈砚忽然开口,
“入京路上,由御前司护送。”
浮梦道:“不劳。”
“圣旨写了。”
郑从言道:“御前司护送,礼部押卷,州府派员随行。”
浮梦道:“还差一方。”
“谁?”
“会稽证人。”
郑从言皱眉,
“证人随行,路上难保。”
“所以更要随行。”浮梦道,“不然进京后,只剩证物,没有活口。”
顾闻璋在门外开口,
“顾闻璋愿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