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女人的手僵硬了起来。
她放开了罗星灿的衣领,用那只机械手臂捂住自己的眼睛,但依旧挡不住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而她那只仅有的完好的手,则一直死死地将自己妹妹的骨灰盒子抱在怀中。
最终,放肆地哭泣之后,她终于放开了脸,双目通红地看着罗星灿:
“她说了什么?”
罗星灿看着女人,一字一顿认真说道:
“她说,当兵是一辈子的荣耀的事情,她从来没有后悔。”
那一瞬间,组清初愣住了,原本已经停住了的眼泪,再次疯狂涌出。
她紧紧地抱着怀中的骨灰盒,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和再也听不到的人说话。
“怎么不后悔呢?为什么不后悔呢?你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有去,你说过你以后要当个军官,要让我以你为荣的!”
罗星灿攥紧了手心,眼前的这一幕像是有无形的手拽住了她的胸口一样,让她心里闷闷的。
她伸出了一张卡,递给了组清初。
“这是政府给我的赔偿金,我没有要,给你吧,去换一个好一点的义肢吧!”
“不!”组清初再次强硬了起来,她死死地盯着罗星灿,“我不要星币,我不要什么赔偿金,我只要公道,罗星灿,你不是一直在上诉吗?为什么要撤诉?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
罗星灿伸着的手一直没有放下。
“你妹妹为什么要当兵呢?不就是因为相信联合政府相信军人吗?有些事情,虽然不像你想象中去走,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妹妹的选择和牺牲没有白费,有些士兵因为她而活了下来,该得到教训的人也会得到教训。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为什么撤诉。”
“我不能告诉你别的,但我能告诉你的是,该得到教训的人已经得到了教训,你妹妹此刻已经安息了。”
“你什么意思?”组清初有些不解。
罗星灿却摇了摇头:“你回去就知道了,这张卡的密码是你妹妹的生日,你收着吧!你现在的机械手臂有些僵硬,去换一个好的,不比原装的差的,不会影响你的身体素质。”
组清初退后了几步:“不,我不要!这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机械手臂和高级仿生义肢又如何,她无法让我妹妹回来,只会让我一看到就想起我妹妹。何况,你都没去装,为什么要我装!”
罗星灿微微地低了低头,再次抬头时,眸海眼中一片坚定。
“那是因为,我已经是军校生了。而且,组珺言还让我转告你,残疾人也可以当兵。”
双目相对中,两个“残疾人”似乎读懂了彼此眼神中的意义。
组清初紧紧地抱着怀中的骨灰盒,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接过了罗星灿的那张卡。
“我明白了,谢谢你!”
“我会遵循我妹妹的遗愿的,我会带着她的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我会去当兵,我会去完成我们的梦想。”
她们姐妹之所以有这个执念,是因为曾经在她们的家乡遭受大灾难的时候,有一个士兵为了救她们一家而牺牲了。
从那时候开始,姐妹俩就在心中种下了种子,她们要当兵,她们也要像这个士兵一样去保家卫国,去还这个士兵牺牲的恩情。
可惜的是,后来姐姐终究还是因病致残,至此一蹶不振,妹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选拔入了军队。
她不是不能理解妹妹的牺牲,也不是不能接受妹妹的牺牲,只不过是不能接受妹妹的死亡,没有意义,没有公道而已。
可是罗星灿告诉她,妹妹对自己的选择从不后悔,所以她的死亡是心甘情愿的,就像当初那个心甘情愿挡在她们一家人面前,让她们快走的士兵一样。
那是姐妹俩心中的当兵的所有意义,那是她们心中的信仰。
为了信仰而死,永不后悔。
而她妹妹让罗星灿转交的这句话,是要让她不要一蹶不振,是要让她振作起来,再次去完成姐妹俩的梦想。
接到妹妹死讯的她,跨越了数个星系而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妹妹在一次意外事件中被人杀死,只知道想要一个公道,但是却求助无门。
直到有一个人坚持上诉,却最终撤诉,所以她迷茫、无助,害怕,变得怨恨。
直到今天,罗星灿给她带来的那个答案,她的妹妹始终没有后悔过啊!
她的妹妹还将那个最关键的消息告诉了她。
所以她有什么理由不振作,有什么理由继续在这里耍无赖,影响自己的未来呢?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少女,随即转身跨步而去,身形笔直得像是一个真正的军人。
三天后,她回到自己的家乡,在网上郑重地填报了自己的参军资料。
而恰好在那一天,她看到了一则新闻,田威上尉——失踪了!
不知道为何,她又想起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那双幽深的眼眸,她什么都没有说,却又似乎说了一切。
有些正义,迟早会来,或者已经在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