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沉甸甸砸进她心里。
她猜过可能是汝南本地眼红她生意的对头,也可能是她在商会的事情上得罪了人,甚至想过是不是曹经还有什么没清理干净的余党,唯独没太往“北边”想。
兖州,北境。
那里正在和豫州打仗,尸山血海,你死我活。
而她,一个铁厂的厂主,虽然给官府供着军械坯料,可说到底,在这样宏大的战争面前,她算个什么,一粒尘埃罢了。
“为什么是我?”苏冶问,这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
“我承认,有田出的铁,打的兵器坯子,是不错,可豫州这么大,能打铁、能供应军需的,不止我一家,官营的作坊,其他有门路的民营厂子,都不少。杀我一个,能挡得住豫州往前线送兵器?杯水车薪。除非……”
她顿了顿,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困惑:“除非我已经重要到了能让豫州军械供应瘫痪的地步,可我自个儿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大能耐?”
李三听着她的话,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觉得,你做的兵器,好在哪儿?”
苏冶被他问得一愣,想了想,还是认真答道:“料实,工精,同样的钢,我厂里淬火、回火的火候掌握得好些,韧性更足,不易折断,箭镞的形制,放血快,破甲效果好点。甲片锻打得均匀,防护力强些……但这些,说破了天,也就是强一点。懂行的老师傅,多花点心思,多试几次,未必做不到,算不上独一无二,更谈不上什么……非我不可。”
她说得很实在,没有夸大,也没有妄自菲薄,这就是她对自己手艺的认知。
李三点了点头,似乎认可她的说法。“是,就眼下看,是这么回事,你的东西好,但还没好到让人睡不着觉,非得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他顿了顿,话锋却轻轻一转:“除非,杀你的人,觉得你以后会变得非除不可。”
苏冶顿了一下,看向李三,李三也正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那么漫不经心,里面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审视。
“什么意思?”苏冶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我的意思是,”李三的声音也很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苏冶后背有些发凉,“除非,要杀你的人,不只看你眼下做了什么,更看你以后能做什么。,除非,他们觉得,让你继续这么‘做下去,假以时日,你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威胁,一个足以在军械上,让北边感到头疼的威胁。”
苏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这话听起来实在有些……荒谬。
她摇了摇头,“这理由太牵强了,这些东西,说到底是一层窗户纸,我捅破了,别人看到了,自然也能学会。我没那么不可替代。”
“是有些牵强。”李三很干脆地接话,甚至带着点附和的意味。
他重新端起茶碗,但没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碗壁,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苏冶脸上,那眼神变得有些深,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所以我在想,”他慢慢地说,语速比平时更慢,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除非,要杀你的人,很了解你,也足够信任你。”
了解她?
谁了解她?
在汝南,真正了解她的又有几个,便是对身边最亲近的人,她也习惯几分保留。
至于兖州,北境……天高皇帝远,那里的人怎么可能了解她?
“这不可能。”苏冶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斩钉截铁,“我在商会是有点名声,可那都是生意上的往来,真正知道我是什么德性、平日里怎么想事、怎么做事的人,除了我身边这几个,还能有谁,兖州,他们从何得知?”
李三看着她,没说话。
苏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荒谬感和隐隐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她皱起眉,追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李三却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她。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那扇关着的、糊着泛黄窗纸的木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院子里忙碌的人影,看到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就那么看着,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冶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把话头掐断在这里,留给她一堆猜不透的谜团和独自翻腾的思绪。
水壶里的水似乎又快开了,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炉火静静燃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就在苏冶以为等不到回答,准备自己再琢磨琢磨的时候,李三却忽然极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开了口。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飘渺的意味。
“兖州,就不会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