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了静,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嘟地响,是唯一的声响。
王喜、杨千、来人聪都站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李三那边飘,又赶紧收回来。
这位爷来得突然,往那一坐,跟屋里原本那点沉闷又焦灼的空气搅在一起,让人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喜搓了搓手,看向苏冶,眼神里带着询问,意思是这位先生在,咱要说的事……方便么?
苏冶坐在主位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个粗瓷茶碗,没喝,只是暖着手。
她顺着王喜的目光也看了李三一眼,李三正垂着眼,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苏冶收回视线,对王喜他们
摇了摇头,语气平常:“没事,说吧。他知道的说不定比咱们还多。”
这话一出,王喜几个都愣了一下,但苏冶这么说,他们也就没再顾忌。
王喜先开了口,眉头拧着,“方才我魂儿差点丢在院子里。那个小张身手不差,摆明了是冲着要你命来的,咱们在汝南,安安稳稳做了这些日子生意,虽说也得罪过人,可那都是生意场上的龃龉,不至于下这种死手吧?”
来人聪和杨千在边上站着,脸色都很难看看。
杨千沉默了一会儿后,才沉声开口:“人都死了,尸首还在衙门扣着,韩主簿那边,我天亮时递了话,他答应会仔细查,看能不能从那人身上找出点线索,比如口音、随身带着的东西、还有……身上有没有特别的印记,或者功夫路数。总归是条路。”
苏冶听着,点了点头,没立刻接话。她手指在粗糙的碗沿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想事情。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眼,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波澜:
“查是要查的,衙门那头杨大哥你多盯着点,不过,先不要往外说,尤其别在厂子里传,免得人心惶惶。”
王喜连忙点头:“我明白,厂子里我会打招呼,只说是小张一时意气上了头,只是如今这么些人看见,能瞒多少是多少吧。”
苏冶“嗯”了一声。然后,她的视线,就慢慢移到了旁边,落在了李三身上。
从刚才到现在,李三一直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喝茶,仿佛屋里幕后黑手,都跟他杯子里那片舒卷的茶叶一样,是件很寻常、甚至有点无聊的事。
苏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总觉得,李三是知道点什么的。
这感觉没来由,却很笃定。
可他偏偏一个字都不提。
按常理,他如果知道是谁要杀她,没理由瞒着,除非……他也想她死。
这个念头在苏冶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没必要。
如果李三真想让她死,在哑沟,在来阳,在后来任何一次她孤立无援的时候,他都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更干净利落的法子,何必假手于人,弄出昨晚那么一出蹩脚的刺杀。
况且,她现在多少也算跟米瓮绑在一条船上,她这铁厂能开起来,有李三的默许甚至推波助澜,她死了,对米瓮没好处。
那他在等什么?
等她自己问?还是等她自己想明白?
苏冶心里转了几圈,有了主意。她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杨大哥,喜儿,你们先去忙吧,按刚才说的办,来人聪,你也去,帮着杨大哥,把厂子今早的活儿安排一下,别乱了。”
三人听她这么说,知道她是有话要单独跟李三说,便都起身。
王喜临走前,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苏冶,又看了看李三,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水壶里的水开了,蒸汽顶着壶盖,噗噗地响,苏冶没动,李三也没动,似乎谁都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苏冶自己起身,走过去拎起水壶,给李三已经见底的茶碗续上水,又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捧着热乎乎的碗,抬眼,看向李三。
这次,她的目光很直接,不再有半点迂回。
“你知道是谁,对不对?”她问,开门见山。
李三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看苏冶,视线落在桌上那点水渍晕开的花纹上,语气是他一贯的那种,带着点倦怠的平淡:
“从北边来的。”
苏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截了当,不像往日谜语人的作风。
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