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平日里对着她,也总爱嘴上挤兑两句,转头却默默把她没说出口的难处全替她兜住了。
分明是刀子嘴,偏生藏着颗软得一塌糊涂的豆腐心。
他们如今…算朋友么?
这个问题在孟曼秋心里转了两圈,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自然是算的。
这般不远不近、分寸恰好的距离,关心与期盼都隔着一层未挑破的薄纱。
没有身份牵扯,没有家族利益。
反倒让她觉得说不出的安稳妥帖。
一切,都只有自己的心知道。
孟曼秋不知为何今夜傅容泽瞧着不大对劲,难道是眼下这步步紧逼的局势,把他也压得这般忧心了?
傅容泽看着她又把头埋下去,像只缩起脖子的鹌鹑,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滴溜溜转,所有心思全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一时竟又无奈又心软。
“曼秋,朝堂纷争,孟大人在云安的日子,恐怕也是不好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你这么长时间待在外头,不想回去见见他么?”
说完,果然便见孟曼秋瞪大了眼睛,缓缓伸出纤细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抖动。
这话刚落,就见孟曼秋猛地瞪大了眼睛,纤细的指尖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他,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孟……孟家的女儿?”
难怪她觉着傅容泽后面几个月总看着她也不说话,合着…合着…他早就知道了?
她可没说过自己姓孟啊。
傅容泽仰头望着天,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到了唇边的那点抽动硬生生憋回去。
老天爷,兜兜转转这么多事,他今日竟头一回要佩服起这造化弄人的安排。
从当时傅家为自己订下与孟家的亲事,到他离开云安去定州见李煦,再到跟着查地下城之事,历经赵州被围,使出迁城之计。
几次三番,他与孟曼秋竟次次都能撞在一处。
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从哪一日起,这颗心就开始为这个总是天真赤诚、遇事却爱躲的小娘子牵念起来。
从前崔疏禾同他说过的那些意有所指的话,也逐渐明朗。
——曼秋、孟曼秋,云安孟氏。傅家与孟家婚书上的孟氏。
傅容泽想,若是李煦与崔疏禾要被押解回云安,那自己肯定也是要回去的。那孟曼秋呢?
留着她自己在陶城,他不放心。
她若是能一直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我难道还能认不出来自己的未婚妻么?”
傅容泽低低笑出了声,月色落在他俊逸舒展的眉眼上,亮得晃眼,竟让孟曼秋看得一时怔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安静半响后,孟曼秋才反应过来,脸颊腾地烧起来:
“这么说,你早知道我是孟氏女,还天天变着法儿欺负我。傅、容、泽、你故意看我笑话是不是?”
傅容泽也不辩驳,只是垂着头,肩头微微耸动。
被哀戚笼罩之下的陶城,尽是劫后余生的死气。
只有眼前人鼓着腮帮子瞪他的模样,鲜活得像一片萧瑟里长出来的亮色,撞进心口,无端地令人觉着,还有生机。
自他察觉眼前人恐怕就是孟氏女,辗转反侧数回,想过无数次要不要当场把话挑明。
可话到嘴边又次次咽了回去——他太清楚这小娘子遇事就装鹌鹑的性子。
若是贸然挑明关系,说不准她当夜就能收拾好包袱,连夜逃得无影无踪。
只是今夜灵堂的一幕让他心中逐渐泛起了异样。
生死面前,哪还有那么多瞻前顾后的余地?
树梢的风卷着夜露落下来,傅容泽抬手替她拂去发梢沾的碎叶,轻声道:
“随我一道回去吧,我会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