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之内,素幡轻飘,白烛摇出昏黄的冷光,沉冷的棺椁将案前那对相携跪地的身影映得清瘦而决绝。
雨后的夜,浓黑静谧。大门外的啜泣声格外清晰,敲落到青石板上。
“别哭了,眼睛都哭红了。”傅容泽从怀中掏出方帕,递到那半蹲在门框边,正捂唇流泪的人面前。
孟曼秋双手扒着门沿,目光直直落到里屋那携手跪在灵位前的背影,心中一时难以分清是感伤还是宽慰。
见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整个人像沉浸在情绪里没回过神。傅容泽轻叹了口气,心中也跟着泛起了一阵沉慨。
是啊,李煦与崔疏禾这一路,走得这般艰辛,那份心意却半分没动摇。
——那他自己呢?
孟曼秋正望着灵堂出神,全然没察觉身侧暗处,傅容泽的目光落在她懵懂的背影上,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复杂情绪。
与之一同躲在门板后的,还有寻云和叶子,以及手臂缠着厚重纱布的张麒。
几人蜷低了身,听着灵堂里隐约的动静,气氛郁沉。
张麒尤为感触,侧过头将方才险些夺眶而出的泪意压下,遥遥望着,语气怅然:
“向死而生,不离不弃。这般情意,世间再不多得了。”
叶子听罢,佯作不经意地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又默默垂下了眼,指尖攥得帕子起了褶皱。
几人神色各异,傅容泽望向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天,微微出神。
片刻后,他忽然走上前,伸手攥住孟曼秋的手腕。
“你先跟我来。”
孟曼秋犹自陷于思绪中,冷不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不由得低呼出声:
“诶?你做什么?”
两人走到几丈外的老槐树下,树梢的影子将他们的影子交叠、拉长。
傅容泽松开手,眼睛直直盯着她洁净的面庞,轻声道:
“明日黄昏之后,估摸着沈霂会率兵前来。熙敬和崔娘子有他们自己的打算。那你呢,曼秋?”
你会跟我走么?
孟曼秋抬眸,才惊觉他往日里那点漫不经心的轻松劲儿全没了,眉眼沉沉的,眸底翻涌着一层她看不真切的情绪。
她从来都不是崔疏禾那样敢拎着剑往前冲的性子,从前遇事,能躲便躲。
无论是家族里的那些纠葛,还是藏在心底的那点心意,她从来都不敢直面。
她眨了眨眼,目光左飘右荡,就是不敢落在他眼睛上,指尖绞着衣角,讪讪道:
“我也不知……明日事,明日再说吧。”
这话倒也是真的。近日见着家破离散的场面,心口乱糟糟的,哪里还能去想得长远。
只是,她一直以为她还能一直做鹌鹑,跟着傅容泽,去一起经历往常在云安看不到也碰不到的事。
傅容泽他…比她先前想的,要好。
若要说哪里好,孟曼秋却有些说不上来。
以前只当他是花团锦簇里长大的风流公子,生得一副俊美飘逸的好皮囊,日日鲜衣怒马招摇过市,内里怕是半点真才实学都无。
孟曼秋怎么也想不通父亲那般审慎之人,怎会为自己挑中这么一个浪荡子结亲。
可这短短数月,从定州到赵州,再辗转到陶城。
她曾亲眼看着百姓安乐的生活,因为权谋算计,一夜倾覆。
往日里挂在百姓脸上淳朴的笑容全换成惊惶。
孟曼秋从前活在宅院里,从未见过这般。
而那时的傅容泽,却半点没有她预想的那样置身事外。
白日里他跟着巡城安抚流民,夜里就挑着灯熬到后半夜,城中那些御敌的机关、护民的工事,全是他就着一盏昏灯,一笔一画熬着心血设计出来的。
也半点世家公子的架子都无,巷口阿婆丢了口粮,他蹲在石阶上陪着宽慰半柱香的时辰;
半大的孩子在乱兵里受了惊,他变戏法似的摸出块糖哄得人破涕为笑。
城中百姓有半分难处,他都耐着性子一一接过来妥帖解决。
聪慧机智,洞察人心,却始终宽和待人。
他自然不如李煦那般思虑深远,可偏生有一颗旁人难及的豁达舒朗的心。
便是困在满城烽火的险境里,他也从不急红了眼,更不会仗着身份强势逼人。
总能在乱成一团的局面里,拣出那条最稳当、最妥当的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