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寤近日借拾魂潜心修炼魂力,若非夜明鬼司相询,他险些忘了崔疏禾这九月之期——不过五六日,便要到了。
他目光微凝,落在崔疏禾身上。但见她眼尾泛红,鬓发松散,狼狈之态尽显。
与九个月前那个戾气十足、神情倨傲,四处惹事生非的鬼魂,判若两魂呐。
此刻的她,倒像是一个有血有肉、会悲会喜的“人”。
心中想到这,暗叹一声。夜明鬼司费尽心思,但愿真能渡她吧。
夜明鬼司原以为此时来见,崔疏禾定会急切相求,盼他们能解此困局。
谁知到此,竟见她惶然无措,锐利不再。
崔疏禾一路疾行,不敢停歇。此刻见着二人,先是一愣,随即颓然跌坐于地,莹珠般的泪水盈满眼眶。
她紧抿朱唇,怔然垂泪,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夜明瞥了眼蹲在李迎秋跟前探查的什寤,摇头轻叹道:“她的命数已尽,徒劳无益……”
崔疏禾闻此,倏然抬眸,目光如刃:
“夜明,你当初既能扭转我的命数,为何他们不行?李国公已逝,如李夫人也亦亡,熙敬又当如何?我受此劫难便罢了,他何错之有,需也承受如此丧亲之痛?”
夜明鬼司抚下颌的银须,眸光深幽:“若人人如你这般想,这冥界岂非如同虚设?因果轮回,无人可逃。然……你当初困于极阴的血阵,无法归魂,我们才许你回阳世。若元年之前不解阵,你会魂飞魄散。可随后你得知李煦的命局,愿以己身回魂之机,换他有免于万箭惨死之局的一丝生机。”
崔疏禾惨淡一笑,“可如今,我父无法回阳,李煦前路渺茫,而我,也终是无法归魂,只能沦落为孤魂野鬼……夜明啊夜明,我们这约定,怕是搞砸了。”
她怎么敢忘——她至今都不知究竟时哪一步牵引着她走到这一步?
冥冥之中有把无形的手,推她亲手去揭开迷雾。
夜明鬼司凝视她片刻,肃然开口道,“你以回魂的机会去换李煦能重改命局,但世事难料,未必能真正免于命簿中的结局。你说是么?”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若不能改去李煦元年前夜会被诛杀于城门的结局,她做这一切又有何用?
夜明鬼司分明之前是应承过她的!
崔疏禾神情激动:“夜明…你欲何言?”
他明显话中有话。难不成还有哪一环是她没想到的?
夜明鬼司的神情愈发凝重,抬首望向阴云密布的天际。
“冥府有记:永晋十三年元年,因蛊术惑二十万阴兵成阵,是乃云安城之浩劫,流血千里,百姓不可幸免,百余年难复。此蛊术追溯回已灭南夷国秘术,能解之人,只有南夷圣女。而大晋博陵定州崔氏三娘崔疏禾,即是南夷圣女遗脉。圣女临终前,身披婚衣,用己身阴阳双魂之脉施血阵于襁褓,护其女纵遭劫难,亦能保其魂魄。”
言及此处,夜明鬼司略作停顿,面露惋惜:“你生母,是一心为你着想。可曾想,你自出生后便被贺夷盯上,多年后又被他寻得南夷国擅蛊术之人,终得以设计你坠崖身亡,施阵锁魂于山脉底处,助他成就阴谋大计——控玄鹰成阴兵,夺帝王之权。”
起先,崔疏禾还能听明白,待听到后面,心惊如擂鼓。
这一切,竟是都与她的血脉有关?
“你的意思是,我生前遭受无名血阵,魂魄难归。而施阵之人,是贺夷?!”
夜明鬼司静立如渊,幽光映照,面容显得不大真切。他只是缓缓颔首,崔疏禾便只觉脊背发寒。
“贺夷为成事,借玄鹰军行此蛊术,时至今日仍在探寻最后一步。那最后的药引,你可知是何物?”夜明一字一顿,目光如炬。
迷雾在前,只此微微一触,方能消散。可崔疏禾却在这关头,唇齿紧闭,不敢问。
她怕那个答案,会刺穿她…
“他擒过先太子李朝晏,亦擒过我,皆未能成事?我看,这阴兵献祭之法,本就是子虚乌有。”她眼神低垂,声音轻若游丝。
夜明鬼司闻言,却未置可否。只以幽深的目光望向她,无端令人心下忐忑。
“你为何能回阳、为何有魂力、为何每年含冤而亡的人那么多,冥府偏偏与你做约?南夷圣女在你襁褓之时为护你心脉而施的血阵,与贺夷要成事的阴兵之阵,有何关联?这些问题,你想过么?你想的,贺夷也在想。”
他踱步上前,声音冷沉:
“他寻到法师,却终究不得其法。他以为李朝晏是玄鹰首领,用她的血引去献祭能成,结果可想而知。他又以为你才是圣女遗脉,你的血或许管用,可仍是不成。”
“近日,有一位南夷的王族后裔找上门,递给他一道密书。夷之故书有记:国之圣女,阴阳双魂。银铃红丝,新嫁之身,动情之魂。取心头血——乃引魂献祭之法。”
话音一落,四处静谧如死水。连什寤都缓缓抬头,看向崔疏禾,微微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