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听到了李煦的名字,李迎秋紧阖的眼帘微微一动,喉间溢出几声闷咳,好似残存的气息回返而至。
“夫人!”崔疏禾惊呼出声,急急上前抚其胸膛,给她顺气。
李迎秋双目涣散,直直望向崔疏禾,唇瓣微动。片刻后,她好似想起什么,眼神骤然慌乱,急忙四顾,“至芳……”
“吴嬷嬷就在那边,只是昏过去了。您莫担忧。”崔疏禾忙指着安置吴嬷嬷的位置,好让李迎秋心安。
李迎秋缓缓颔首,脸色却是愈发惨白。忽地,她大口喷出一滩黑红鲜血,血顺着脖颈蜿蜒而下,顷刻就染红了衣领。
崔疏禾大惊失色,忙揽住她已然无力往后仰的身子:“夫人,您别吓我。”
“阿禾…君牧是不是…来了……”她的喉咙被烟呛得喑哑,眼皮艰难地抬起,气息微弱如丝。
崔疏禾紧握她悬在半空的手,望着那双同李煦如出一辙的狭长眉眼,忽觉眼眶发热,心中钝痛难言。
李迎秋却好似未觉崔疏禾的异样,唇边竟漾起一丝少女般纯净的笑意,“我…许久没见他了……带我去见见他……可好?”
崔疏禾张了张口,怔忡片刻。她望向不远处昏迷的吴至芳,垂眸定了定心神。
转头急急拂去眼角莹润,强撑一点笑颜,温声宽慰道,“好,我带您去见他。我们这就走!”
李迎秋闻声,缓缓伸手止住她起身的动作,“阿禾……帮我看看……我的发钗是不是歪了?我的衣裳…可会乱了?”
崔疏禾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伸手帮李迎秋散乱的发丝挽到耳后,抚平她褶皱的袄子:“这样便好。”
她虽脸上佯装轻快,可发紧的喉咙却难掩心绪。
崔疏禾抚好李迎秋身上的衣襟,在她跟前蹲下身,将她背起。
就在这时,脚步声骤起,寻云飞奔而来,陡见身后屋子燃起的火愣是吓了一跳,“怎生如此大火?娘子,您如何?夫人她……”
可见李迎秋面容萎靡,瘫软无力地伏在崔疏禾背上,话便又咽了回去。
崔疏禾见她欲来搀扶,只是摇头示意,“寻云,你将那边的吴嬷嬷带出院,寻个安全之地安置。”
寻云先是点头,后又抬眸不解,“那娘子您……带着夫人……要去哪儿?”
这外头如今四处纷乱。
她迟疑着,又是望了李迎秋几眼——那青白的脸庞,自然垂落的手臂,分明已是气息将绝。
可这时寻云却从崔疏禾眸中,探见一抹复杂神色:坚定、深沉,又夹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痛与憾。
“去城门。”
崔疏禾心中最痛之事,便是当时在大理寺牢狱中,以为得见生路,却没想竟是她与崔少琮的最后一面。
过往种种重浮于心,她深知血亲羁绊,终究是人这一生中最无法割舍的。
她不愿李煦见不上李迎秋最后一面,抱憾终身。
寻云虽心中不安,但也知道此时无法阻拦崔疏禾,只能依言去将吴至芳先背出院。
不过思索再三,她仍是将人安置后,去找到此时仍在山中安置百姓的随青。
还是来时那条青石路,此时路面上的人少了许多。原本崔疏禾是半魂之身,背起李迎秋来,应当不算难事。
但元年将近,夜明鬼司先前给她的肉身已然撑不住,魂体几欲迫出。
魂力残留无几,也无法再施展出什么。很快,她便觉着眼前发黑,四肢乏力,几乎要背不动气息逐渐虚无的李迎秋。
经崔少琮一事后,崔疏禾的心中已经许久没有像这般无措和惶然。她很怕……害怕一切正在往糟糕的路子上走。
于是崔疏禾只能在李迎秋的身子一次次往下滑时,又是一次次奋力搀起,快步迈步往城门奔去。
“就快到了,夫人您撑住啊别睡过去……”
当四肢上的魂力忽又一阵消去之后,崔疏禾再无法支撑,连带着李迎秋二人往地上扑去。
膝骨撞上地面,崔疏禾无暇顾及自身,忙转身探前去看李迎秋。
而就在此时,忽见两道白影自暗处飘然而至。崔疏禾一时怔住,竟是没能反应过来。
缓缓抬眸,就见夜明鬼司和什寤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前,一前一后,静若寒潭。
二人皆未言语,只以幽眸凝视着这纷乱的周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