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在练武场上见过李煦的招式,那时只叹其剑术超群,能将长剑舞得如同银蛇吐信,利落干净。
今日一见,却是心下骇然。看来那日李煦不过是只舞了几招给他们看罢了。
只见眼前的李煦持剑策马,长袍被高高扬起,腾空借马背之力跃起便往邹卓文的面门挥去。
——左劈右砍,剑锋所及之处,剑气凌厉。
邹卓文长刀相迎,却不过数招,便觉双臂被震得发麻,虎口刺痛难耐。
不由得心中暗惊:“不过是文人之流,怎会这等杀招?”
又是一道横劈,他仓皇以剑身相抵,却觉盛人的剑气穿过玄甲将他连连逼退。
尘土扑面,喉间一口血沫涌动。
不容他多想,翻转剑柄迎面又是一站。
长剑寒光凛冽,回旋斩如月轮飞转,光影之下邹卓文陡见那深潭般迫人的眸子。
脚步不稳,胸前便是一痛,竟是被李煦飞来的横剑划上一道口子,血珠直冒。
邹卓文吃痛闷哼,不禁抵剑屈膝。
这时,趁其不备,李煦扬腿一个飞踢就把邹卓文踹出一里外。
随后却不再与之纠缠,凝眸转身,忽而纵身跃起,飞身踩上粗柱下方横搭的木架。
轻步攀上,李煦的剑锋几下便划开绑住李君牧手腕处的粗绳。
在断裂瞬间他飞身向前,扛住李君牧的身躯几个跃步便落到地面。
李君牧的身躯早已瘦弱不堪,无法站直。李煦用力将其搀住,急切唤道,“爹!爹!您醒醒!”
不料,身后的步兵追来,刀影落下。李煦为护住李君牧,背上、腰上,皆是接连被砍出了血痕。
方才被踹翻在地的邹卓文,在被迫吃了几口飞起的尘土后,猛烈咳了起来,由下属扶起身。
羞愤于心,忍下剧痛,抢过最近一名骑射兵手里的弓箭,搭箭上弦,瞄准……
“当心!”随奚与罗临齐声厉喝,却已迟了。
“嗖——!”冷箭破空而至,直贯李君牧左胸。
箭锋穿透血肉那一刻的闷响撕裂寂静,温热的血喷溅上李煦面颊,烫得他浑身俱是一僵。
箭尾犹在震颤,带起的腥气,将李煦与李君牧双双震退数步之远。
李煦瞳孔猛缩,脑子轰然一片空白,只觉那一瞬仿若被拉得绵长而死寂。
“熙敬……”李君牧睁开浑浊的双眼,唇边溢出了血丝。极轻极慢的呼唤,却重重砸在李煦心头。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已腾空而来。李煦骤然抬眸,拖住李君牧瘫软的身躯即刻错身往身侧滚去。
“呲——”衣帛断裂,李煦的手臂被刺开一个长长的口子,血如泉涌,倾染而下。
罗临瞧中了邹卓文的方位,带兵冲了过去,这才阻下了邹卓文这边还欲往李煦跟前冲去的人。
李煦从泥沙地上撑着剧痛的手臂爬起时,四周的一切仿佛变得宁静。
李君牧躺在他两步外,唇角还挂着的慈和笑意好似往常,血水却顺着他残弱的躯体缓慢渗出。
他枯瘦的手,在空中剧烈抖动。
“爹——!”
李煦踉跄扑上,落下的袍衫被血污染得脏黑,拖出了一道沉痛凄楚的影子。
凄厉长啸划破长空,喑哑声似困兽低鸣。
“熙…敬…吾儿……”李君牧眸色涣散,语气短促又断续得不成样子,似要抓住他在这世间最后能攥紧的一切。
李煦跪伏在地,牢牢将人托住。喉间哽咽难言,眼眶更是干涩灼痛。
纵是平日再沉稳自持的一个人,此刻神色却出现了片刻的怔忡恍惚。
——眼见李煦心神已乱,大好的机会。
邹卓文鬓发尽乱,笑得狰狞,拖着刀一步步朝着血污之处迈去。
横剑而来,速度极快。却在锐利的剑锋抵达李煦身前时——
刀光剑影之下,惨叫声骤响。
众人谁也没瞧清李煦是从何处瞬捞起半截断刃,手起刀落……
“喀嚓!”血浆喷射,一条右臂应声飞起。
邹卓文轰然倒地,捂着断开的臂口痛嚎不已,整个人如同一条极力扭动的蛆,在泥地里扭曲翻滚,毫无尊严。
满地污泥血水映上纷白的残雾,骇人直极。
李煦攥着断刃的手上,青筋暴起,目光里尽是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