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裕安脚步顿住。他认得出来,这是方才站在崔疏禾身后那名侍女。
寻云轻呼了一口气,果然等到郑裕安出来了。她微微行了礼,轻声道,“郑统领,我家娘子在前面的亭子等您。”
听到这话,郑裕安一双眸子霎时睁开,明亮了几分。
“好,劳烦带路。”
陶城本就是一座立于丛山中的荒城,如今凛冬侵袭,枝叶凋落,放眼而去满目的枯槁苍凉。
崔疏禾自崔少琮逝世之后,总是一袭素白衣裙示人,衬着皮肤冷白清透。气韵中的明媚生生压去了几分,添上了几道清冷寥静之意。
如郑裕安此时大步进亭中看到的那般,寒风掠过她的衣袖,吹拂着发髻上的丝带,整个人轻盈得仿佛下一瞬就会不见。
郑裕安站定到亭中,凝视着久久没有开口。
还是崔疏禾转过身来,见他凝眉矗立的模样,轻叹一声,率先开口,“你此举,是想将郑家也拖下水?”
崔疏禾不做旁的问候,她与郑裕安之间本也没有这些弯弯绕绕。
她坐那屋内听了几句就知道郑裕安并没有打算将全部策略算谋都坦言给李煦等人,但涉及到西郊大营的兵权,她必须截住郑裕安问个清楚。
听到熟悉直接的问话,郑裕安心里头那道不自在瞬时消了下去。
虽然他也说不清,为何在知晓崔疏禾是女子之后,每当看见她着女装出现在眼前,他的内心都会恍惚,觉着十分不真实。
郑裕安穿着一身深色暗纹便服,袖口裤脚皆是裁剪得十分利索,将他挺拔高健的身姿体现得凌然十足。
“你就不问问,我赶了几天的路程才来到这鸟不……咳,这荒凉之地?”他径直走到亭中的石凳,抬手扫了两下灰,便坐了下去。
鸟不拉屎是么……崔疏禾摇头轻笑,走近几步去瞧他脸上的那几分抱怨是真是假。
“好吧,郑大将军屈尊来此地,路途如此辛苦,请受小娘子一拜。”说罢,便真要给他行个十分端庄的礼,吓得郑裕安从凳子上蹦开。
“你吃错什么药了?”郑裕安面露怀疑地问,仿佛崔疏禾被什么附身了。
什么行礼?这玩意儿能跟崔疏禾挂上钩才怪?
两人之间那点怪异的生分在那一颦一笑中,荡然无存了。
崔疏禾也同他动作一样,轻扫过石凳子后,坐下叹息道,“不同你说笑了。我一直想问你,那日之后……洛娘子,如何了?”
她的语气一下变得沉重,郑裕安能从她的眉眼中看出几分怅然。
回忆起这事,郑裕安也随着长叹一声,坐直了身:“洛娘子坠了江后,沈家派了几波人沿着江畔翻找了许久。我暗中也差了一队人去下游找,终于赶在沈家寻到之前,找着了洛娘子的……尸体。”说到一半,他抬眼见崔疏禾的身影晃了一下。
“怕来回挪尸被人发现,我就近寻了块隐蔽的山林将她下葬了。”提及洛臻,郑裕安难免心里也沉了几分。
死得那样惨烈的女子,人虽不在了,但想来不屈的灵魂依旧会盯着那些恶人的。
想到洛臻坠江前将她摁回衣柜,凄厉发声,崔疏禾心里就一片密密麻麻的刺痛,重重地紧闭住眼。
缓和了半会儿,她才郑重起身,对着郑裕安屈膝道,“我替洛家娘子谢谢郑统领了。”
郑裕安赶忙起身扶住她的手臂,“你既将事情交托于我,于情于理我都该这么做,更何况…洛娘子品行高洁,我也应当如此。”
随后,两人又重新坐回,郑裕安将那日之后云安中、宫门内发生的事挑了些重点说明。
从崔舒怜留在长乐宫和昭华殿中行事、崔礼带人潜伏进了南衙金吾卫中、沈贵妃与四公主的那些事,到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近日的闭殿不出。
而永晋帝病体败落,昏迷的时日已多于清醒之时了。现在人人都知,二殿下独揽大权,恐是有望皇位。
朝堂动荡,党派斗争严重,刑狱与大理寺都被搅得天翻地覆,民间更是渐起事端,欺压迫害百姓之事层出不穷,府衙强压了下去才一时没闹上朝堂。
按郑裕安的话来说,就是“各乱各的,妖魔鬼怪都想出来分羹了。”
“既是如此,你为何还要来这里?还要将西郊大营的鱼符送来……是你的主意还是郑家的主意?”
诸多疑惑在崔疏禾心里盘旋,郑家人长年守在西北,手握重权,但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有被收服到任何一边。
这是他们被永晋帝格外重用的缘由,也是郑裕安一调回云安便能掌管皇城北衙、尤其是禁军之权的原因。
如果郑家此时也下场,那局面可就不同了。
“自从我将洛娘子藏起的那些罪证递去了长乐宫,皇后娘娘出面迫使圣上处置沈家之后,郑家已经被划入太子门下了。而后,二殿下没少找我跟我父兄的麻烦。即便不想站队,此时也得作出些抉择的。不然,郑氏这一百年士族恐怕也得遭难了……”
郑裕安语气自嘲,目光锐利,说出的话令崔疏禾心头一跳。
郑家被怀疑上了?
是她让郑裕安帮忙的。
注意到崔疏禾一瞬愕然的神情,郑裕安一猜便知她在想什么,赶忙开口:
“事态如此,不关你的事,别往心里去。当时难不成我不插手,如今郑家就能从这场风雨中安然逃脱么?不能的。父兄手握西北边疆兵权,他们迟早会将郑家一同拉下。”
没想到他看得如此透彻,崔疏禾沉思了一会儿,才又问到,“那西郊大营又是怎么回事?兵权怎会在你手里?这背后是谁授意的?你行此举,是宫里有了确信,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