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含章殿中,崔舒怜提着裙裾疾行,顺着晨时刘公公带过的路,照着原路又跟了过去。
青砖上的水珠溅在疾走的绣鞋上,一直走到那座偏殿之前,才停下。
心中犹豫了一瞬,但她仍是深吸了口气后快步走到那座花盆前,照着刘公公的样子,转动盆底。
不多时,那道幽黑的缝隙便出现在眼前。
她以为这回她独行而来,那道门外的守卫会拦住她盘问一二,为此她还准备了托词。没想到却只是瞥了她的腰牌后也放行了。
虽隐隐闪过不妥,但为了查探清楚的心终究占了上风。
内堂中早已没有了那时垂落的帘帐和暖炉,四处沉寂,只有那铁笼和琉璃缸时不时发出细细簌簌声响。
崔舒怜快步走到其中一个铁笼子前,看向里头正耷拉着脑袋昏昏沉沉的小娘子,低声唤道,“诶你醒醒……”
铁笼的四周弥漫着一股血腥味,笼底积着一洼不知是血水还是药汁。
笼中女子倚靠在铁栅上,单薄的衣衫裹着她瘦弱的身体,听到呼唤只是眼皮动了动,没有其他反应。
“阿姊,醒醒,你们怎么会在此处?是从何来的?”
崔舒怜已经尽量压低了声音,但在空旷无人的内堂上仍显得突兀。
见里边的人始终毫无反应,崔舒怜伸手触到那女子的肩头,却见她忽地痉挛,散落发丝掩盖之下的瞳孔猛地缩了缩。
女子脚上的镣铐碰撞到铁栅,发出窸窣声,看起来惊恐不已。
“别怕别怕,我不是来伤害你的。快些告诉我,你们怎么会在此处?这般…是为了作甚?”
崔舒怜语气有些急,看了眼她身上已成暗紫的伤疤,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这时,右侧一道低哑的声音传过来,“别喊了,她耳朵已经听不见了。”
崔舒怜倏然转头过去,就见另一形如枯槁的女子蜷在旁边另一笼子里,目光如死水般无痕。
见崔舒怜似怔住,又扫过她身上那身宫女服,叹气道,“快些走吧。这不是你该进的地方。”
那女子自嘲地笑了一声,似觉自己多管闲事了,随后将脸埋在自己两膝间。
发丝凌乱地披在她的肩头,整个人瘦弱得似朵快被雨水打散的芍药。
“我不是这宫里的,是偶然逃出的一娘子将这里告知于我的。她告诉我你们都是官家的娘子?你们为何会在二皇子宫中,伤成这样?为何不逃?”
崔舒怜警惕地往后方的门望去,追问着眼前肯开口的女子。
那女子犹疑地在她脸上转了两圈,眼中终于不再寡淡死沉,“看见那缸里的头颅没?前日刚沉进去三个。或许我们很快就会变成那样了?只因家父欲投向东宫效力,我们姊妹便成了这里的玩物。逃?怎么逃?这里是皇宫…官宦之家他们都敢动,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她忽地激动起来,凄怆笑了,眼神里的恐惧和恨意交织,令她看起来显得扭曲。
是啊…这里是皇宫…满宫红墙最轻贱的就是人命…
崔舒怜仍在回想眼前女子的话,却听身后环佩轻响,如青竹般的嗓音幽幽道,“你何不亲自来问本殿下?”
犹如天边炸起闷雷,崔舒怜后颈汗毛倒竖,身体僵直地缓缓回头。
来人…不同于今早墨发长披,此时乌发由紫玉冠束着,身着玄色蟒纹袍,一双凤眼俯视她,身后跟着两三名胸前披甲的暗卫。
李曜高大的倒影缓缓压到她的眼前,每靠近一步,崔舒怜心头便颤了几分。
未等她反应,李曜身后的两名冷脸暗卫便敏捷地迈步过来一人一边捏住她的肩往地上压制。
顾不得手臂被扭成麻花样顿生的疼痛,她的眸光飞速闪动,“殿下…殿下……您听我说…”
随着李曜斜睨而去的目光,方才还出声的那女子立即蜷退到角落,不再言语。
“长乐宫的医女…定州崔氏女,排行第四。本殿说得对么?四娘子……”
李曜生得一副温和面容,说话慢条斯理,清脆悦耳。可却不似李煦那般瞧着明朗澄澈,而是隐约透着点阴晦难懂的森然。
就连这柔声轻语,都如崔舒怜膝头上跪着的石板那般冰冷。
他竟在几个时辰里…查了她?
难道是清晨时她已然漏出马脚了么?
“有问不答…不礼貌…”李曜甚至脸上挂着一抹和煦的笑意,屈尊微微弯下腰,修长的指尖猛地掐住崔舒怜瘦尖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