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逐渐露白,弯月藏在飞云之外,一切都好像等着东边渐起日光,重唤光亮。
只有昏暗的楼阁内,崔疏禾的发丝被冷汗浸湿,胡乱垂挂着,低阖的眼皮下,颤动的睫翅和失神的瞳仁是整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唯一的生息。
一晚上,每当她昏了醒、醒了昏,范鹤霆的话都一直无时不刻地出现,折磨得她身心不堪。
所有被掀翻的真相一下掉落,她忽然想笑,但眼眶也先一步湿润。
其实范鹤霆说得对,身份之谜只要去求证,就可以知晓。
可是这些,都不用做了。
因为圣女之血脉,阴阳双魂。她有,甚至这也有可能是她能接触到夜明和什寤的机缘。
西市的老阿伯出身南夷,自然是会大晋少见的木香泥。
蒋氏一门与她生疏,亲族间全无来往……
可是……如果崔少琮不是他的生父,那她因为这崔氏女的身份所得到的一切,都成了什么呢?
崔疏禾重重地阖眼,紧抿着唇颤动,一颗泪珠无声滑落脸颊。
崔少琮明知道贺霜有孕,还将她带回了府,顺着蒋家的提议与贺霜成亲。
她不敢想象,七个多月的日子,怀着胎的贺霜以亡国王女的身份要怎么和大晋丞相相处,他们经历了什么才能使贺霜最终宁愿选择结束生命也不肯去下血阵。
崔疏禾从小被养在定州,崔少琮怕自己管教不到,为她请来了宫里的嬷嬷,伴她长大。
崔少尤和崔少桓夫妇给了她一整座属于自己的院子,让崔皓、崔礼兄妹带她一块玩。
她记得,她小时候无拘无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跟人打架、抓弄书院师长,留下一堆烂摊子,最后还是伯父伯母们去赔礼道歉。
有了李煦这个“邻居”之后,仗着他脾性好,使唤这使唤那。
崔少琮每每回定州之时,得知这些事,就拿着书院里的戒尺,满院满堂地打她。
可其实她知道,崔少琮根本舍不得打她,因为她知道只要跑到祠堂朝着母亲的牌位痛哭,崔少琮就会面露不忍。
崔少琮自她十一岁受伤后就带她去了云安,云安处处都是规矩,要学琴棋书画、学四书五经、学女贞女戒。
她不肯学,就老技重施,哭着喊母亲怎么去世得这么早啊,父亲不爱她之类云云。
崔少琮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动怒,只是告诉她,这世间万事不是哭闹就能解决,学多点学识和技能在身而不用,跟想用的时候不会,是两码事。
可那个时候她哪能听得进去,她的学识是邓家师长教的、书画是李煦教的、女红是黄嬷嬷教的、那点三脚猫拳脚是父亲同僚的校尉教的,骑射是沈霂教的……
入宫作伴读的时候,别人因为她是崔家的女儿,不敢招惹她,她也甚至敢和公主呛声到圣人面前去……
从小到大,因为她是崔氏女,所以这一切的偏宠、疼爱、忌惮,都因着家世和权势,为她倾斜而来。
她到底要怎么去接受,自己极有可能不是崔少琮的亲生女儿呢……
甚至她与夜明约定九月之期,信誓旦旦要为崔少琮报仇,可崔少琮却怕她在幽灵河畔受伤,为她淌下了生前的一切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