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圣光。
在这片漆黑的大海上,我居然找到了还喘着气的达利安,找到一块足够大的三角甲板,找到如同星星的银杯。
好吧,其实这些都是瓦里那找到的。
如果那混蛋把我拖上甲板时,手放在该放的位置,我肯定会好好向他致谢,而不是一拳把他揍到甲板的一角,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可笑的猴子。
凭借着那团黯淡的光晕,我把达利安身上的伤口认认真真地上好了药,结结实实地绑上了新的绷带。
他还在昏睡,体温很凉,但是,我听见他的心跳是沉重的,是平稳的。
“……小妞……如果……我们找不到陆地,该怎么办?”不期,瓦里那那如同被掐着脖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坐直身体,瞧向了那名望着远方的家伙,目光落在了他头顶那一缕翘起的头发上。
那缕头发在微冷的海风里瑟瑟发抖。
“哈,”我也拢了拢身上所剩无几的衣料,嘲弄地道,“你是不是要哭了?你被你的船长遗弃了!”
他扭过头来。
噢,我第一次注意到,在暗夜里,他的上半张脸简直是虚无的,若不是那两只眼球倒影着若有似无的银光,我会觉得他是个盲人!
“你得意什么!”他大声嚷嚷,“如果老子被遗弃了,你不也一样吗?!最终,你的小情人会渴死,你也会渴死,哈,你快死的时候,老子就……”
“怎么着?!”我不善地迎着他的目光,指尖“漫不经心”地点在手旁的细剑上。
微微的轻响让那名孬种瑟缩了一下,抱着单薄的胸口,恶狠狠地把目光重新投回了海面。
“瞧,你是个孬种。”笑了一声,我充满恶意地道。
“哈!你再瞧不起老子,还不是要和老子死在一起?!”
“很遗憾,你或许会死,我可不会!达利安也不会!”
“嗯?”
“你觉得装满了人的救生船能飞到哪儿去!?过了黎明,天就亮了,你那双被唾弃的眼睛或许能看得更远一点?!”
那句话让那家伙佝偻的脊背都挺了起来,似乎终于想到了我早就想到的东西。
“瞧,你是头蠢猪!”我盘着腿,用右手支住了脸庞,想了想,又冲着他那瘦骨嶙峋的背影补了一句,“大部分时候,你还是个废物!”
“小妞!”那家伙气急败坏地回过头,干瘦的拳头攥得紧紧地,“你母亲是不是没好好教过你怎么说话?!”
噢!他又在找死,对不对?!
啪的一声,我将右手拍进了甲板那层浅浅的水中,把那混蛋吓得往后一仰。
“你,你干嘛?!”
“我提醒你,我确实没有母亲教,”我往他那边倾过身体,“所以,如果你再惹到我,我就拔掉你的舌头,抠掉你的眼珠!你绝对不会有机会向圣光祈祷,祈祷自己下一次当人的时候不是个孤儿!”
“……疯婆子……”那名孬种嘟囔着,朝甲板的更边缘挪了挪,“……而且,老子可不是孤儿,老子有母亲!”顿了一下,他极不甘心地补充。
我一愣,诧异地瞧了他一眼,“你这副鬼德行是你母亲教的?!”
他又凶狠地朝我龇出了牙。
不过,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个孬种。
我稍微看他久一些,他就会像个姑娘一样委委屈屈地扭开头。
“……她把老子遗弃在了吉尔尼斯港,在老子很小的时候!”半晌,只听见他低声道,“老子在那个恶臭的渔港找了她好多年,现在想想,找她干什么?!找到了又能怎样?!老子不还是吃了那么多苦?!老子早就把她忘了!”他越说越愤怒,指甲似乎都在嘴皮上抠出了血,可停了一下,他又沉沉叹了口气,“……老子说谎了……老子还记得她香甜的乳汁……虽然,乳汁是给弟弟的……”
噢……
“小妞,你知道口渴的滋味吗……”他的嗓音更低了,那根发黑的手指慢慢滑到了自己的咽喉上,在那儿轻轻按了一下,“从这里开始,就像有火在烧,然后,就是针扎,然后,真的就出血了……”说着,他瞧了瞧躺在我身旁的达利安,又瞧向了我,也许是我看错了,我觉得此刻,他的表情极为真诚。
他就顶着那真诚的面孔说,“那位大老爷渴得要命,你要是真的有,就给他喝一口吧。”黏糊糊的目光移了下去,落在了我的下巴下面。
我眯起了眼睛,一靴子踩在了他的脸上,把他踹下了甲板!
*
感谢圣光!
利佩尔船长没有丢下我们!
当那一轮通红的太阳伸出舌头,在海面上狠狠舔下第一口时,我在太阳的正中心瞧见了那两个飘摇的黑点。
一开始,我浑浑噩噩的脑子都没想到那是什么东西,直到瓦里那那孬种从甲板的一角倏然站起,发疯一般朝远处挥手,大叫,叫得满脸是泪!
*
我们在大海上飘荡着。
正午的日光格外强烈,要不是格里高的衬衣,我这会儿肯定和他一样,会被晒得浑身发红,嘴唇上布满死皮。
可是,此时此刻,没有人抱怨,甚至那些一直喜欢乱叫乱唱的水手们,都沉默着跪在船板上,一言不发。
救援船上剩下的人,为死去的人举行了葬礼。
那三个倒霉鬼一个被刺穿了胸口,一个被砸碎了脑袋,还有一个死于溺水。
“海神,请接住这个人。他是哈多哈尔的摩根·盖尔,是个好水手,好裁缝。”身材魁梧的少女之爱号船长利佩尔轻声道,“让他下辈子别学会游泳,这样沉下去会快一些,也不会受罪。风神,将他的灵魂吹回家吧。”说着,他用发黑的右手食指轻轻撩动了一下海面。
“将他的灵魂吹回家吧。”两艘船上的水手们都轻声附和了一句。
单膝跪在达利安身旁的我也轻轻那么说了一声,学着他们将右手食指按入滚烫的海水,轻轻挑起了一丝水花。
海面的温度真热啊。
热得我的鼻子都有点儿酸了。
沉寂了一下,利佩尔船长伸出健壮的双臂,将那名胸腹被血浸透的船员推下了金波粼粼的大海。
一瞬间,粉红的颜色把两艘小船都围绕了起来。
“海神,请接住这个人。他是托比亚斯·斯特林,是个好水手,好渔夫。”利佩尔低垂着头,哪怕那一颗颗汗珠滚进了眼睛也不肯抬手擦拭一下,“让他下辈子变成一条鱼吧,在水里就能呼吸。风神,将他的灵魂吹回家吧。”
“将他的灵魂吹回家吧。”
水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