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英睁大眼睛:“莫杀长得杀气腾腾的,还这么铁汉柔情呢?”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莫雨抿了抿唇,“一群人里数他哭得伤心,可见动了真感情。又是水里游的,眼泪珠子来了简直没完没了。”
“……”穆玄英目瞪口呆,“所以,家里的纸全是被他弄没的?!”
莫雨:“大差不差吧。”
穆玄英努力从震惊中回神,边继续推车往前走边喃喃道:“我怀疑了所有人,偏就是没怀疑到他身上,看来人真的不能太刻板印象……不对,回去后该狠狠扣他工资。下次让他抱着桶再哭,省下来的水还可以拿去浇浇花,一举两得……”
两人边聊边买完东西结完账,按照约定先来到外面的广场等待陈月。穆玄英正要去找家奶茶店打发时间,目光扫了一圈灯牌,却忽被一撮挤在一起的人群吸引。
难道是哪家店又在开业大酬宾?
人类总是难改凑热闹的本性,抱着这样的疑惑,穆玄英搡着莫雨跟了上去。
“电话电话电话,一天到晚就知道打你那个破电话!早上打中午打晚上打约会还在打,吃饭打,看电影打,你怎么不跟手机过一辈子算了?!”
刚刚走到人群外层,极具穿透力的女声直破耳膜,穆玄英下意识一扶差点没震飞出去的天灵盖,又赶紧腾出手捂住莫雨的耳朵。
可细细咂摸,这声音竟意外地耳熟。
“小意……”男声很是无奈,“生意上的事有多要紧,你又不是不明白……”
女声又道:“我不明白,我只知道为了你的生意,我们的婚礼、我人生的计划推了一年又一年,你的时间总是让工作占了大头,现在连一丁点约会独处的时间也吝啬给我,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了?!”
男声道:“……那你想怎么样呢?”
“我要跟你分手!”女声怒气冲冲,“别以为青梅竹马的关系就让你吃定了我,整个C市的青年才俊,老娘有钱有颜挑谁不行?!”
男声也添了几分愠怒:“说什么呢!?别再胡闹了!”
穆玄英听了一耳朵,生怕这样的小事最终却演变成当街抓衣服挠脸的互殴,有心劝架,又被一旁目光犀利的大姨一眼看穿:“哎,哎,千万别搅合进别人的家务事里。”
“是啊是啊。”站在前排观战的女大学生也吸溜着奶茶转头小声说道,“帅哥外地人是吧?这俩人,男的姓王,女的姓薛,都是咱们这儿的名人,老分手大师了,这流程还没走完呢。”
穆玄英:“?”
他正疑惑着,忽见那衣着光鲜的女孩将手包向身前人狠狠一砸,里面的东西瞬间哗啦落了满地。
女大:“开始了开始了!”
只见薛小姐光速摘下腕上的手链,冷冷丢到一旁:“这是你妈今年送我的生日礼物,还给你。”
女大尖叫:“反氪鸭堡!”
对面王先生的目光也冷了下来,摘下腕上的东西,也目不斜视随手一扔:“这是你爸今年送我的,也还给你。”
女大掐手:“白搭费力!”
穆玄英:“……”
薛小姐:“这是你去年情节人送的。”
王先生:“这是你去年圣诞节送的。”
“这是毕业八周年。”
“这是初见七千六百天。”
“这是你家猫头胎纪念日。”
“这是你家狗绝育庆祝日。”
两人在这扔得热火朝天,引得一众拾荒人垃圾桶也不翻了,提着尿素袋脚底生风往这里冲。女大此刻也转头郑重对穆玄英道:“抱歉了兄弟,不能再给你讲解了,再晚就真捡不到了。”
这世上情侣果真如茶百味各品一般,穆玄英看向莫雨,满脸一言难尽。
周遭原本乌泱泱的人群大半都被那些奢侈品吸引,眼前反而腾出了大片空地,穆玄英看清那对争吵中情侣的脸,心下复杂,不由扶额大叹。就在这时,一枚闪烁着耀眼光芒的小小银环骨碌碌滚到脚边,又被他俯身拾起。
“得,这俩人,又做上慈善了。有他俩这三五不时当街闹一闹,整个C市是难有饿死的人了。”
人群又开始窃窃私语:“王家小子难得这么硬气一回,爽是爽了,怎么好收场噻!上次我惹了家里婆娘,可是被没收屋头钥匙硬在楼下足足求饶了俩小时……”
有人已经打开了包新鲜炒货开嗑:“上次没吵这么厉害,结果事后男方直接搞了个无人机表演江空360度道歉,才把小青梅哄乐了。这次可不敢想……要来包海盐瓜子吗?”
“来尝尝这个,刚切好的水果……瓜子给我一把。”
“有钱人的一切都令我等凡人无法想象!求少爷小姐们再带我长长见识!”
“无人机表演算啥啊,不如潍坊人民的风筝……”
原本一切都在按照围观众人悉知的方向走着流程,薛小姐却猛地偏头捂口,一阵干呕,极其不舒服的模样。
顿时,抓瓜子的也不嗑了,叉水果的也不吃了:“啊,这次的剧本好像不太一样!”
男方也吓了一跳,正要走近,又被女方喝退:“别靠近我!”
王先生:“小意,别闹了,你很不舒服。”
薛小姐还想反驳,胃里却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拼命抚摸胸口,试图把那阵强烈的难受压下,手腕突然被只长而有力的手把住。一个温柔女声轻轻响起:“我是医生,不介意的话,麻烦让我看看?”
她动作轻柔,语调也平缓,目光更是温和如水,四目相对的瞬间,薛小姐胸中那团蓄势待发的躁火很快便小了下去:“……谢谢。”
陈月手中还提着药房的袋子,只单手替她把了把脉,眉头时而松解,时而又微微蹙起:“怀孕最忌情绪激动,为了孩子,更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可千万别再这样大动肝火了。”
两人闻言,双双呆住。
“恭喜你们。”陈月松手,“要做爸爸妈妈了。”
她声音不大,依旧有耳朵尖的群众敏锐捕捉,登时惊掉一排下巴。
片刻后,薛小姐先行回神,却是不言不语扭头就走。
“你还在这里做爪子!快去追老婆和娃啊!”
王先生脸上喜悦与愧疚交织变幻,反应过来时已经不见了对象踪影,他原地无措地转了一圈,怀中又不知被谁塞了个沉甸甸的榴莲,身体也被热心群众搡出了一段距离。
“榴莲好!榴莲好!快捧过去道歉!就说自己这是负荆请罪,回去亲手掰了,肉给媳妇和娃儿吃,皮你留着自己跪!”
薛小姐一鼓作气闷头冲到车边,摸索片刻,才意识到车钥匙还被遗落在大街上。她盯着那辆被两人共同痕迹填满的车,霎时间,委屈、不甘、愤怒与夹杂着茫然的喜悦交织心头,忍不住抬脚猛踹车门。
“小意!别!”
她循声杀气腾腾转身,却正好撞上男友手无足措地端着个巨大的榴莲堵在身后,臊眉耷眼好不可怜:“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滚!”她本就想吐,被这味道一熏,更想把人往远了踢。
王先生被榴莲扎得龇牙咧嘴,又怕靠得太近伤到对方,只能往后退了两步,忍痛道:“小意,对不起。”
“你是个混蛋,王颜。”她胸口起伏,再抬头时,眼中已经有了泪意,“从小到大,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愿意等你。”
“可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
噗通,什么东西闷闷落地。
余下的话再难开口,她被人迎面抱紧,用力之大,几乎难以呼吸。
“对不起。”王颜道,“让你这么难过,对不起。”
“今天的事……不,以前的事、所有的事,都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我回去跪主板,跪榴莲,老婆,千万别不要我。”
“我们都是父母从小捧在手中长大的,但以后的日子,我们总归要脱离他们共同度过。”他顿了顿,又道,“从小到大,我觉得只有自己拼命奔跑才能追得上你,你是那么光芒万丈的姑娘,我想凭自己的能力给你很好更多,但却为此疏忽了你的心,是我的错。”
“对不起,小意。”
“一直,一直,都在让你等我。”
夜空中有气球飞过,一只一只,绳线牵连,如张开羽翼的风筝笼罩在二人头顶。
两人无言良久,感觉到相贴的胸膛平缓下来,王颜才敢开口,闷闷道:“你还生气吗?”
薛小姐睨他:“你说呢?”
“那也别踹车,实在气不过,踹我就行。”
他话音未落就结实挨了一脚,身上虽疼,心里却甜得不行,两人青梅竹马多年,早对对方的每个习惯与动作了然于心,不会不明白这愿下台阶的证明。
他也如从小到大每次争吵又和好,小心翼翼勾着她的手指摇晃:“我答应你,明天就开始筹备婚礼事宜……不,今晚回去就开始。”忽然,他动作又停住,“……你的订婚戒指呢?”
两人低头看向空荡荡的手指,双双傻了眼。
“坏了!”他一拍脑袋,“一定是被拾荒的捡走了!”
两人正准备回去讨要,头顶上的气球却突然炸开,惊得薛小姐尖叫出声。
“别怕,别怕。”王颜下意识护住未婚妻,忽觉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啪嗒砸在自己头顶。他狐疑捉住,摊开手掌,失而复得的钻戒依旧闪耀着无法磨灭的光芒。
“好了,别看热闹了。”
穆玄英将手中半截牙签丢进垃圾桶,十分自觉接过陈月手中大包小包的药:“咱们还得早点回去,免得家里一群猢狲拆家。”
陈月无奈:“你最没资格说这话了。”
眼见陈月先一步去地库寻车,穆玄英轻轻撞了莫雨一下,咂嘴道:“热心市民莫先生,请问我千辛万苦挑的榴莲呢?那可是我用尽毕生功力选出来的,熟甜饱满,足足六房呢!”
莫雨指间夹了一物,沉甸甸,碧莹莹,在他眼前晃了晃:“哪有热心市民?”
“哪来的劳力士?!”穆玄英傻了,“你跟拾荒的去抢战利品了??”
“想什么呢。”莫雨抬手敲了他一记,“刚才一片乱里他塞过来的,你看,他还得说声谢谢。”
“……”穆玄英,“经你的手,果然从不做赔本买卖。”
“这报酬早就该找他俩要了,迟了这么多年,总该多收点利息。”莫雨将手表一抛又一收,揉揉他的脑袋,“走了,今天你想挑多少个都可以。”